名而困惑,耳朵尖泛着红。
梁骘将玉革带解下来,换上一条皮质鞶带,更衬得肩膀宽阔,腰窄窄一点,光论那张脸,倒是很有些欺骗性的纯良。
此时,一双眼睛狐疑地望着刘圭,湿漉漉,乌漆漆,像蒸腾着水雾。
“……不是你说,她在等我?”
那种神情,怎么好说呢……
就像看到褒姒含笑站在满地裂帛前,看到冯小怜请齐主再围猎一局,仿佛成了史书中悲剧的开头,明知结局万劫不复,但身处其中,又觉得十分旖旎。
刘圭就再没好意思言语。
主公不是周幽王,也不是高纬。
车厢能容数人站立,起居之物俱全,梁骘忍着困意凑近盆匜,掬水净面,还喷了喷香露,动作流畅得像水车转动。——当然,香露味道极淡。
如果时间允许,他可能还会沐浴焚香,虔诚祷告。
车架停在熟悉的楼阁下,刘圭上前掀帘,又眼看着主公寻摸出了两片鸡舌香含在嘴里,举起袖子,仔细闻了闻身上味道,才慢悠悠下了车,步伐却又极快,他亦步亦趋,都有些跟不上,可见这人有多么的着急忙慌。
刘圭心中百感交集——无论如何,这位女郎的到来还是有好处的,不管主公愿不愿意承认,陷入爱情的傻小子,比原来讲究派头,也开始捯饬容貌了。
年轻真好啊。
***
大多数情况下,梁骘是很清醒的,或许今晚他终于完成了一件心头大事,所以多喝了一点酒,又或者是他想到唐曼,脑袋竟不由自主地晕乎乎,轻飘飘了起来。
阁楼下,他望着那盏昏黄的灯光,梦里痛苦的记忆带来的阴影太过沉重,以至于刚开始见到唐曼时,她在河边把玩匕首,他都会下意识地躲闪,以为她要如梦里一般取他性命。
今天他有些微醺,于是没有多想,只是愣愣地伫立,望着那盏灯光。
有人正坐在那团暖融融的橘黄灯光下,等待着自己。
思及此,梁骘脸上露出一些连他都未曾察觉到的笑容。
他承认,从一开始,他就是别有用心
华林园后山一面,唐曼是第一次见他,而他却已在梦里见过这个女人,无数次。
靠近她时,他只是抱着好奇和探寻,探寻里并不全是善和爱,更挟着几分恶劣,几分鄙夷。
在这世上,真的会有一个人和他做着一样的梦吗?最好笑的是,那人居然是自己敌人的妻子,如果她真的做过相同的梦,她会带着前世与今生的恨意,不假思索地杀死我吗?
梁骘不止一次质问梦里的自己,“这女人这么坏,你究竟为什么会喜欢她?你是瞎了吗?还是你傻啊?”转念,他又有些轻蔑地想:就算是真的,就算她如梦里一样恨着自己,那又如何,凭他这辈子在现实中的处境,跟她玩玩,再先手杀掉她,不过易如反掌。
抱着这样的恶意,他先是让舅舅替他求娶唐家女郎,果然未果,邺城城破后,又顺水推舟地封了山。
唐曼和他想象中确实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她站在他面前时,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全新的人,和他一样——就连梁骘也不得不承认,梦里自己的所作所为,换成现在的他,是一定做不出来的,他也是一个全新的人。
祛魅的意思是,对世界上难以理解的事物的神秘以及魅惑的消解,梁骘沉下心,安静地等待那天到来。
总有一天会失去兴趣。
甚至于有时,他纵容着她,心里却恶劣地想,倒要看看这女人还能翻出什么花子。
可是后来,那恶劣的好奇心逐渐消弥,随之而来的是对她的占有欲,那种感觉非常可怕,来得又快又猛,如同一场春雨后疯狂生长的森林。
好像婴儿天生要呼吸,树根不自主就要汲取土壤养分一样。
控制不了,无力抵抗。
他觉得唐曼至少也应该分担一点痛苦吧,或者是和他一样迷茫无措,但是唐曼又傻又天真,居然还把他认作弟弟?
梁骘简直要给她气笑了。
她把自己小心翼翼地介绍给村里的朋友,梁骘心头闪过一种微妙的满足感。
如果你记得,我会……
可惜。
她不记得,一丝一毫也不记得。
如果不是因为要屯田,需要各处走访民情,他才不会在这儿呆一个月,给人当免费的劳力不说,还每天被她呼来喝去。
有一天晚上,梁骘打完稻谷,累得腰酸背痛,心里盘算着在丁媪家歇一天,明早再回邺城算了。他给唐曼烧好洗澡水,守在前院的柴堆里,耳边听到水声哗哗。
给她烧水,还要给她腾地方,比老妈子还勤恳,比仆人还卖力。
赔本的买卖,图什么。
梁骘气呼呼地想着,迷迷糊糊间,靠着柴睡着了。
九岁那年,他离开洛阳,前往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