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皇是爱她的——那样的深情的眸子,怎么会是不爱她呢?凰跃渊就是这样在她的眼眸里沉了一岁又一岁。可不对啊,先入为主,弥天大错。甚至是现在,现在要让她去死的母皇,都是用同样的眼神,慈爱地看着她。
“母皇……”她的泪不受控制地流出眼眶,“跃渊如你所愿,应下了弹劾。”
在去官员家前,她备了两把刀,一把被卫兵收缴,另一把,被她藏在胸口。
凰跃渊从胸口抽出那把短刀,那是她在秋狩猎下白虎后,女帝做为赏赐赠予她的。
“母皇,跃渊已是万死不辞……您和儿臣一起死好不好?”
凰跃渊流着泪举起刀,冲向她仰望了前半生的母亲。
“我爱您。”
女帝没有避开她,只是张开双臂,抱住了举刀冲向她的凰跃渊,寓意杀伐的刀刃在触及女帝腹部的片刻折成两半——是蓬莱宝甲。
女帝早不是第一次经历刺杀,但这是最特别的一次。她将凰跃渊抱在怀中,而凰跃渊知道刺杀失败的结局,她举起手中断掉的刀柄横在自己颈口。
“削肉还母,剔骨还父……跃渊父君早亡,便将肉与骨一道还予陛下。”
在断刃插进她脖子前,温暖的玉手先拂上她的脸,拭去她眼角的泪,凰跃渊愣住了。趁着她愣神的瞬间,那双手又不由分说夺过她手上的断刀扔在一旁。
“傻孩子。”女帝开口说出今晚第一句话,她双手捧起凰跃渊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
然后,凰跃渊看到一切。
她看到一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孔,承载着百姓的欢呼走上登基大典;她看到那张脸在醉酒后沉溺于梦中,嘴里念叨着谁的名字;她看到那张脸最后死在冬天的某个雪夜,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不可能抓住的东西。
何其极其漫长的一生啊,可于她言不过数秒之间。
很快,她又从场景中脱离,凰跃渊的脸与千万张脸重合交叠,她看到她做为谁的掌中宝呱呱坠地,她看到她被谁教导着喊“母亲”,她看到她与谁喜结良缘,又与谁在沙场对月饮酒,上阵杀敌……
那是她吗?那不是她吗?
她可以是千万个她,她也可以只做“她”。
那她在母皇眼中呢?她试着从浩瀚的过去与未来中挣脱,去看抱着她的母皇——先前的所有如雾般飞速散去从,她看到母皇眼中的自己由无数的0和1构成,她模糊的脸上正呈现出一串蓝色的小数字,上面写着“-50”。
这是什么意思?凰跃渊的意识越来越不清醒,她怀疑自己疯了,刚刚发生的所有都是她的幻想,可莫名的恐惧又裹挟她全身,无声告诉她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好困,明明她已经恐惧到发抖,引以为傲的精神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强硬地要求她现在入睡。
有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是母皇的声音。她说:
“我为你在炎州,寻了一份好差事。”
“我很久之后才意识到,那晚的刺杀也在她的预料之中。或许不只是刺杀,她对我做的一切,以及默许朝廷官员的弹劾,都是希望我最终能走上这条路。”
“……为什么?”凰浮杜听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知道。”凰跃渊安抚地拍了拍凰浮杜的背,她经常这样安慰小时候的凰浮杜。“在炎州的每一夜我都会思考这个问题,最后我得出了一个最不能算答案的答案。”
空气静默了,凰跃渊缓了很久才开口。
“她希望我恨她。”
“很离谱的答案吧,但身为最了解她的女儿,这是我唯一能得出的答案。”
“刺杀的那个夜晚,我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我就确定了一件事——她爱我。同样,她也爱着你,浮杜。准确来说,她爱着她的所有孩子。”
“可是她的爱太高了,当她俯视地上的我们时,爱又会剩下些什么?她的眼中有太多东西,我们不过是其中沧海一粟,在全知全能的她眼中,只有让我去恨她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爱我。但这份爱对我来说太无情了,爱到最后我只剩恨与恐惧了。”
凰跃渊的目光落在失神的凰浮杜脸上:“浮杜,之前我封锁了很多消息,我要向你道歉。现在我将这一切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你,因为你有权力知道这一切,同样的,你有权力在知道一切后再去选择怎么做。”
“有一句话差点忘记说了。”她摸着凰浮杜的头,像普通人家的姐姐夸赞自己的小妹,“浮杜,恭喜你复明,以后你能用自己的双眼来好好看这个世界了。”
“那阿姊呢?”凰浮杜回过神,急切地握住凰跃渊的手,“阿姊今后这么办?我……我在城里找了个很隐蔽的地方,阿姊想的话可以——”
“我会回炎州。”凰跃渊的食指竖在凰浮杜唇前,打断她的幻想。“至于以后?我还没想好,也许就在炎州做自己的事。不过有一件事我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