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对话让陈峥心里猛然一沉。
张建国养的两头猪是芦塘村出了名的壮猪,黑猪花猪各一头。
年初配种还帮好几户人家的母猪带过崽。
尤其那头花母猪,张老憨从它断奶养起,养了快两年。
喂的全是菜叶米糠和从油坊拉回来的豆饼渣,干净得很,从来不生病。
拌了农药的豆饼。
这是下毒。
“谁干的?”陈峥蹲下来,把麻袋打开看了看。
张老憨把剩的半块豆饼用油纸包好放在麻袋里。
说是农药的味道,烈得很,一闻就是给玉米地用的那种。
这玩意儿供销社有卖,村里种玉米的几乎家家都有,查不到源头。
张老憨在芦塘村是有名的耿直人。
从生产队赶大车到包干到户种地养猪,没跟人红过脸。
谁会报复到他家头上?
陈峥站起来,把麻袋还给张老憨,目光往人群后面扫了一眼。
老槐树侧后方的院墙根下,一双灰扑扑的布鞋缩了回去。
他认得那双布鞋。
鞋面是旧帆布的,鞋底用轮胎皮钉了掌,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响。
这是王老六家堂客的鞋。
“爹,建国呢?”陈峥问。
陈老三把烟袋锅子在树根上磕了磕。
“在家生闷气呢。你张婶心疼得不行,非要找大队干部讨说法。
我说大队干部现在叫村委会,不管猪圈的事。
她要报警,可是死了猪的事,派出所能管不?”
陈峥招呼陈嵘回家放下山货,自己转身往张建国家走。
他家的猪圈是用红砖砌的,平时干干净净。
猪粪天天铲,铲了堆在院子后头的粪坑里。
今天粪坑还冒着热气,圈里却空了一半。
黑母猪缩在墙角,嘴里发出低沉的哼叽声,眼神惊慌。
花母猪躺在地上,身体已经硬了,嘴边全是白沫干涸后的痕迹。
张建国蹲在猪圈门口,下巴抵在膝盖上。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阿峥,你闻到没有?”
陈峥蹲下来,闻了闻那半块豆饼的残渣。
气味刺鼻,是那种很冲的农药味,稍微凑近一点就呛嗓子。
这种农药在供销社随便买,一瓶盖兑一桶水,喷玉米地里杀虫用的。
谁家地里都有一两瓶。
“味这么冲,不是偷偷放的。”
陈峥站起来,把豆饼残渣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他是明着告诉你,他想让你知道。”
张建国脸色白了。
他站起来,从墙角抄起铁锹就要往外冲,被陈峥一把攥住骼膊。
“你现在冲出去,找谁?你找谁谁都会反问你,你看见是我干的?
你这头母猪死了,值几十块钱。
你要是把他打残了,你吃官司。
建国,这笔帐你不划算。”
张建国攥着铁锹,牙齿咬得咯嘣咯嘣响,但渐渐冷静下来。
“你说,这仇怎么报?”
“仇要报,但不能明着来。”
张建国把铁锹慢慢放下,靠在猪圈墙边。
他蹲回去,两只手抱着脑袋,使劲搓了搓脸。
“你说吧,怎么来?”
“王老六家种的是玉米。玉米地怕什么?怕虫子,怕野猪,怕缺水。
最怕的是什么,最怕风。
玉米秆高,根浅,一场大风刮过去能倒一片。
倒了扶不起来,穗子捂在泥里烂掉。
过半个月是秋收前最紧的时候,你要是去他地里使坏,你就跟他一样了。
不能干违法的事。但老天爷帮忙的事,谁说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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