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站在吴山居门口,看着雪莉杨的那辆租来的自行车拐过巷口,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车铃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子深处的风吹散了。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地上的青砖缝发呆。三叔的事像一团乱麻塞在他脑子里,每一个线头都扯不动。河木集、不言骑、海底墓里那些铃铛,还有阿宁嘴里那些半真半假的话——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口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什么都捞不上来。
玲珑从桂花树底下走出来,裙摆扫过地上的落花,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经过吴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跟着吴木走出了院子。
吴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吴邪还坐在门槛上,“小邪。”他喊了一声。
吴邪抬起头。
“你三叔的事,等我回来再说。”吴木的声音不高,隔着半条巷子传过来,被晚风吹散了一些,“别自己瞎琢磨。琢磨多了,容易钻牛角尖。”
吴邪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
吴木转身走了。三道人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像三滴水融进了一片灰蒙蒙的雾。
从杭州到古兰县,火车转汽车,汽车转拖拉机,拖拉机之后是当地老乡赶的驴车。越是往山里走,路越窄,两边的山挤得越紧,把天逼成了一条狭长的蓝带子。雪莉杨坐在驴车边上,一只手抓着车帮,另一只手攥著那张地图,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吴木靠在车斗里的干草堆上,半闭着眼,随着车轮的颠簸晃来晃去。玲珑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不管驴车怎么颠,她上身几乎不动,像钉在那儿似的。
赶车的老乡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被山风吹得跟核桃壳似的,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旱烟杆,偶尔回头瞅一眼这三个外乡人,也不说话,甩一鞭子,驴嗷一嗓子继续往前拱。
与此同时,另一条路上。
古兰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二十分钟。街两边是两排灰扑扑的二层小楼,一楼是铺面,卖杂货的、卖农具的、卖化肥的,招牌上的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街面上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雨,坑里还积著泥水,摩托车开过去溅起一片泥点子。
胡八一和王凯旋到古兰县已经三天了。
这事说起来话长。从精绝古城回来之后,雪莉杨带着龙骨天书去找线索,他们俩留在京城也没闲着,在潘家园盘了个铺面,打算先安顿下来。铺子不大,十来平米,柜台是旧货市场淘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层绿绒布,看着倒也有模有样。大金牙给介绍的头一桩买卖,就是陕西来的一个叫李春来的汉子。
李春来拿来的是一对绣花鞋。
那鞋的样式不像是近现代的东西,绣工精细得不像话,鞋面上绣的是缠枝莲,针脚细密得肉眼几乎分不出来。胡八一拿着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递给大金牙。大金牙用放大镜照了照,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那两团光都亮了。
“胡爷,这东西来路不简单。”大金牙把放大镜放下,压低嗓子,“这绣工,这料子,少说也是明初的东西。能保存成这样,八成是从坑里带上来的。”
胡八一当时就明白了。李春来手里肯定不止这一对鞋。
他让王凯旋把李春来请到茶馆里,好茶好水地招待着,绕着弯子套了半天话。李春来是个实在人——或者说,是个藏不住事的人。三杯茶下肚,就把底全交了。说他们村有人在山上发现了一个洞,洞里有一具棺材,棺材里除了这双绣花鞋,还有不少别的东西。珠子、铜器、玉件,全被村里人分了,他分到的就是这双鞋和一些零碎。
“都还在村里?”胡八一问他。
“在哩,都在哩。”李春来把茶杯放下,抹了抹嘴,“俺们也不知道值多少钱,就想着拿到城里碰碰运气。”
胡八一和大金牙对视了一眼。这种事儿在潘家园不稀奇——乡下人挖出了东西不知道价值,被人用白菜价收走,转手翻几十倍卖出去。他们干这行的,吃的就是这碗饭。但胡八一当时想的不是坑李春来,是真打算给个公道价,把东西全收过来。
“春来老哥,这样。”胡八一给他续了杯茶,“你带我们去你们村,东西我们全要了,价格保证公道。你觉得行,咱们就成交。”
李春来当时满口答应。
三天后,古兰县。
李春来给他们安排的旅社在县城西边,挨着汽车站,一栋三层的砖楼,外墙刷着白灰,灰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黄乎乎的砖。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照着墙皮上小孩用粉笔画的小人儿。
胡八一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街,能看见汽车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他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蹲在汽车站门口,炉子上的红薯冒着热气。
“老胡,你说那李春来靠不靠谱?”王凯旋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著膝盖,脚底下踩着那双从京城带来的老布鞋,鞋帮子都磨毛了,“胖爷我这右眼皮老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别是有什么说道。”
“你哪只眼皮跳都说是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