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放下窗帘，“行了，别自己吓自己。李春来那人我看了，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不像是能耍心眼子的。”
大金牙靠在床头，手里盘著一对核桃，核桃转得咯吱咯吱响：“胡爷说得对。那李春来我第一眼见着就觉得实诚，说话都不敢正眼看人，这种人心眼多不了。”
正说著，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步子很重，一步一步踩得木地板咯吱作响，停在了他们门口。
敲门声。
“几位老板，俺来了。”
王凯旋腾地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过去开了门。李春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臂。他手里攥著一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被他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个孩子。
“春来老哥，可把你盼来了。”王凯旋侧身把他让进来，脸上堆著笑，“来来来，坐坐坐。”
房间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红烧肉，炒鸡蛋，花生米，还有一碟子酱牛肉，是王凯旋特地从县城唯一一家熟食店买的。啤酒也备了，绿瓶子整整齐齐码在桌腿旁边，瓶身上挂著水珠。
李春来在椅子上坐下，把蛇皮袋放在腿上，两只手死死攥著袋口。他的眼睛扫过桌上的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几位老板，这也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破费。”胡八一拧开一瓶啤酒递过去，“春来老哥，咱们边吃边聊，不急。”
李春来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一口，泡沫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肥肉在舌头上化开，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嚼了两下就咽了，又夹了一筷子。
王凯旋给胡八一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让他吃，吃饱了好谈事。
李春来风卷残云地吃了半盘子红烧肉，又灌了大半瓶啤酒，脸上泛起一层油光光的红。他打了个嗝，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把蛇皮袋放在桌上。
“几位老板，东西俺都带来了。”
他把袋口解开，手伸进去，先摸出来的还是那双绣花鞋。鞋面在昏暗的房间里泛著一层暗沉的光，绣上去的缠枝莲纹路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绣上去的。d!
胡八一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点点头：“这对，三百。上次说好的价。”
“三百”李春来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那这个呢？”
他从袋子里又摸出一颗珠子。拇指肚大小，暗红色，表面蒙着一层灰，但擦掉灰之后底下透出来的光泽很润，像凝固的血。
胡八一接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在手心里掂了掂。珠子压手，不是玻璃也不是塑料。
“这个有些年头了。”他把珠子放在桌上，“一千。”
李春来的呼吸明显重了。
他把蛇皮袋的口子彻底扯开，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桌上。铜镜，玉环，几颗颜色各异的珠子，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小鼎，鼎身上铸着他说不出名字的花纹。东西摊了一桌子，在昏暗的灯光底下泛著一层幽幽的光，像是从几百年前的土里刚刨出来时那样，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
“几位老板，这这一共能卖多少？”李春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胡八一一件一件拿起来看。看得很快，但每一样都看得很仔细。看完最后一件，他把东西放回桌上，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算。
“春来老哥。”他抬起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我给你十万。”
李春来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十十万？”
“十万。”胡八一重复了一遍，“你要是觉得少，咱们可以再商量。但我觉得这个价，够公道了。”
李春来的手在发抖。他把桌上的啤酒瓶端起来，灌了一大口，酒顺着下巴淌进领子里他都没感觉。十万块钱，在古兰县这种地方能盖三间大瓦房，能娶个婆姨，还能剩下一笔过日子的钱。他活了四十多年，连一万块钱摞在一起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中，中！”李春来连连点头，点得脖子都红了，“十万就十万！俺信你们！”
“那咱们现在就——”胡八一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服务员推门进来了。
是个壮汉，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工作服，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毛茸茸的粗胳膊。他手里拎着两瓶啤酒，低着头往桌边走，走到李春来旁边的时候弯下腰，把啤酒放在桌上。
就这一弯腰的工夫，胡八一看见他的眼睛往李春来脸上偏了一下。
不是服务员看客人的那种看法。是确认。是询问。是——“怎么样了”。
李春来没有回看他，但握著啤酒瓶的手紧了一下。
那个壮汉放下啤酒，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胡八一的手在桌子底下按住了王凯旋的膝盖，用力捏了一下。王凯旋正在夹花生米，筷子顿在半空，眼珠子往胡八一那边转了一下。大金牙也察觉到了，盘核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