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的入伍通知书是晌午头送到的。
邮递员老陈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个绿帆布包,在落花胡同口就喊:“李向阳!李向阳在家不?有信!”
李风花正在院里晾衣服,听见声忙跑出来:“来了来了,李向阳是我儿子。”
老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你儿子李向阳的,部队来的。”
李风花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过信封。信封上印着红字,落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永吉县人民政府征兵办公室”。她手有点抖,拆开信封,抽出里头一张纸。
纸上印着表格,盖着红章。她识字不多,但“李向阳”、“体检通知”、“政审合格”这几个字认得清。
“老陈,这……这是啥意思?”
老陈凑过来看了眼:“哟,入伍通知书啊?你家向阳这是报名验上兵了。”
李风花脑子嗡的一声,抓着那张纸就往屋里跑:“铁柱,铁柱!你快看!”
李铁柱刚下夜班,正补觉呢,被媳妇摇醒:“咋了?着火啦?”
“火啥火!”李风花把通知书拍在他胸口,“你看!向阳验上兵了!”
李铁柱坐起来,揉揉眼,拿起通知书仔细看。看了半天,放下纸,说了句:“好事。”
“啥好事啊?这就要走了?”李风花眼圈红了,“他才多大?十六!还是个孩子呢!”
“十六不小了。”李铁柱下炕穿鞋,“我十六那会儿都进厂当学徒了。当兵光荣,保家卫国,好事。”
“可这一走,啥时候回来?三年?五年?”
“该回来就回来了。”李铁柱说,“你去把通知书给向阳看看,他在秋霞家看电视呢。”
李风花擦擦眼睛,拿着通知书往程家走。院里,程秋霞正在摘豆角,程飞在帮忙,张铛也在,李向阳歪在板凳看电视里播的《地道战》。
“向阳。”李风花喊。
“妈,咋了?”
“你看看这个。”李风花把通知书递过去。
李向阳接过来,看了两眼,眼睛亮了:“妈!我验上了!”
“验上了验上了,你高兴啥?这一走……”
“走就走呗。”李向阳站起来透着兴奋,“当兵多好,我能穿军装喽!我要扛枪保卫祖国!”
程秋霞凑过来看:“哟,真验上了?”
程飞也抬头:“向阳哥真要去当兵了?”
“嗯!”李向阳把通知书小心折好,揣进兜里,“我要当解放军了。”
李风花看着他那样,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程秋霞跟出去,在院里拉住她:“风花,舍不得?”
“能舍得吗?”李风花抹眼泪,“养这么大,说走就走。真是好不容易拉巴大的,说走就走,就是没有小姑娘贴心。”
“你看你,孩子大了总要飞。”程秋霞说,“向阳是个好孩子,当兵有出息的。”
“我知道这道理,可这心里……就是舍不得。”李风花说不下去了。
晚上,李家开了个家庭会。其实就三口人,李铁柱,李风花,李向阳。
李铁柱坐炕头抽烟,李风花坐炕沿纳鞋底,李向阳坐小板凳上,背挺得直直的。
“通知书上写啥时候走?”李铁柱问。
“下月三号。”李向阳说,“先去县武装部集合,然后坐火车去部队。”
“下月三号?那没几天了。”李风花放下鞋底,“得赶紧准备,衣裳鞋袜,都得带。”
“部队发军装。”李向阳说,“通知书上说了,带两套换洗内衣就行,再带点日用品。”
“那也得准备。”李风花站起来,“我去找块布,给你做两双鞋垫。”
“妈,不用……”
“啥不用。”李风花瞪他,“部队发的鞋硬,垫个软和鞋垫,脚不疼。”
李向阳不说话了。他知道妈是心疼他。
“向阳,当兵不是享福去的。到了部队,听领导的话,好好训练,别给家里丢人。”
“我知道。”
“遇事别逞强,但也别怕事。”李铁柱难得说这么多话,“咱家祖上三代贫农,根正苗红,你去了好好干,争取入党。”
“嗯!”
“还有,”李铁柱顿了顿,“去了常写信。你妈惦记你。”
李向阳看看李风花,他妈低着头纳鞋底,针线走得飞快,但眼圈是红的。
“妈,我每个月都给你写信。”李向阳说。
“写不写都行,好好训练就行。”李风花说,声音有点哽。
家庭会开完,李向阳出来透口气。隔壁程飞正坐在小板凳上看星星。
“飞飞,还没睡?”
“睡不着。”程飞说,“向阳哥,你真要走了?”
“嗯,下月三号。”
“当兵危险不?”
“危险啥?”李向阳在她旁边坐下,“现在又没打仗,就是训练。训练好了,才能保家卫国。”
程飞想了想:“那万一那天突然打仗呢?要不我也去当兵保护你吧?”
“你?”李向阳笑了,“你个小丫头还没有三块豆腐高当啥兵?”
“丫头咋了?”程飞认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