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劳动回来没几天,落花胡同的平静被打破了。不是啥惊天动地的事,是程秋霞家那台彩色电视机里传出的消息,让整条胡同的大人都瞪大了双眼。
“现在播送新闻……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工作会议近日在京召开,会议指出,要根据新时期总任务的要求,统筹解决知识青年问题……各地要积极稳妥地做好知青回城安置工作……”
电视机摆在堂屋柜子上,声音开得不大,但字字清晰。晚上来看电视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不只是孩子,大人们也搬着小板凳来了,盯着那彩色屏幕,像要从播音员嘴里听出朵花来。
李铁柱蹲在门槛边,烟袋锅子熄了都没察觉,半晌才说:“这是……要让知青回城了?”
“听着是这意思。”张盛慧纳着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我娘家侄子,六九年下的乡,这都快十年了,早在那边结婚生子,这回城怎么回,全家都回吗?”
程秋霞给大伙添茶水:“是啊,那没成家立业,年纪小的知青回城还好,孩子在外边,爹妈心里不踏实。这已经长大的……”
“可回来了住哪儿?工作咋安排?”李风花嗑着瓜子,“城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那么些位置。而且城里房子的地基跟屯子里还不一样,屯子里房基地好说,这城里得等着单位分房呢。那住得下拖家带口那么多人啊。”
“是啊。”
大人们低声议论着,孩子们听不懂这些,只顾看热闹。
程树认真看着,但其实思绪已经飘远,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来程家这些日子,脸上有了肉,眼睛也亮了些。
大人们正说着话,电视新闻又播了一条:“……各地继续落实政策,对历史上冤假错案进行平反昭雪,妥善解决遗留问题……”
大人们又安静了。这回没人议论,都默默听着。有些事,不说破,但心里都明白。
几天后的一个晌午,胡同里来了个生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中山装,戴副眼镜,背个帆布包,风尘仆仆的。他在胡同口站了会儿,左右张望,看见个正在晾衣服的大妈,上前问路。
“你好同志,请问程秋霞家是住这儿吗?”
大妈打量他:“你找秋霞啥事?”
“我……”男人顿了顿,“我找她家一个孩子,叫陈树。”
“陈树?”大妈想了想,“哦,程树吧?你找小树啊?在在,往前走第三家,门口有葡萄架那户就是。”
“谢谢您。”
“这人咋大舌头朗基的,程、陈分不清。”
男人道了谢,朝程家走去。
院里,程秋霞正在腌酸菜,程飞和程树在写作业,林青青和张铛也在,这几个孩子现在放学就扎堆,电视没人的时候,就挤在一起写作业、玩石子。
敲门声响起时,程秋霞手上都是盐,喊:“飞飞,开门去!”
“哎!谁啊?”程飞应了一声,跑去开门。门一开,她愣住了,“?叔叔你找谁?”
门外站着的男人也愣住了。他看看程飞,又往院里看,目光落在程树身上时,整个人僵住了。
“谁啊?同志,你找谁?”程秋霞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
男人回过神,声音有点抖:“请问,您是程秋霞同志吗?”
“我是。”
“这孩子……”男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旧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手微微发颤,“您看看,认识吗?”
程秋霞接过照片。是张黑白全家福,一家五口,中间坐着老夫妻,后面站着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她仔细看那男孩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这……这是小树?”她转头看程树。
程树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见门口的男人时,他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
男人走进院子,慢慢蹲下身,和程树平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树儿……还认得我吗?”
程树死死盯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呼吸越来越急。
林青青小声问:“飞飞,这人谁啊?”
程飞摇摇头,但往程树前面挪了一步。
程秋霞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对男人说:“同志,进屋里说吧。”
堂屋里,气氛有些凝。男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膝盖,帆布包放在脚边。程秋霞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同志你坐,喝点水。你是小树的?”
“我叫陈述廉,”他开口,声音沙哑,“是陈树,就是小树的亲叔叔。”
程秋霞点点头:“猜着了。您从哪儿来?”
“从新疆来,坐了三天的火车,又倒汽车,昨天到的县里,今早一路打听过来的。”陈述廉说着,目光没离开过程树,“程同志,谢谢您收留树儿,照顾他。”
“别这么说,孩子可怜,咱能帮就帮。”程秋霞问,“您这些年……在新疆?”
“嗯,六六年去的,参与一个保密项目,通讯全切断了,跟家里断了联系。”陈述廉摘下眼镜,擦了擦,“去年项目结束,保密期过了,我赶回省城老家……家里,没人了。”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