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夜里,南美雨林的天气说变就变。
白日的四十二度高温刚刚褪去,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而下。
狂风卷着黄豆大的雨点,狠狠抽打着泥沼的水面。
泥沼的水位疯涨。
原本只没过脚踝的恶臭泥浆,很快就完全淹过了陆锋的口鼻。
水压迫使他的胸腔感到一阵阵憋闷,他连调整姿势的空间都没有,只能死死咬住那一截中空的芦苇管。
冰冷刺骨的泥水将他的身体彻底浸透,水面上的狂风甚至倒灌进芦苇管,呛得他喉管火辣辣地疼。
但他硬生生压下了咳嗽的本能反应,伤痕累累的皮肤被长时间浸泡,肿起一层灰败褶皱的死皮。
他就象一具被遗弃在沼泽底部的浮尸,凭借着本能进行着最低限度的呼吸换气。
第二天清晨。
暴雨骤歇,毒辣的日头再次将泥沼架在火上烤。
比高温更可怕的,是雨后成群结队飞出的吸血蚊虫。
大团的黑蚊子尤如一团团涌动的黑雾,盘旋在水面上方。
它们寻着热量,疯狂叮咬着陆锋暴露在芦苇管周围的些许皮肤。
毒素钻进血管,奇痒伴着刺痛,像密集的钢针在皮肉下乱窜。
陆锋却连眼皮都没有颤动半分。
他通过泥水的浅层缝隙,冷眼注视着前方的开阔地。
眼球转动间,他精准地计算着四座哨塔上探照灯的扫射轨迹。
他甚至听清了三号哨塔探照灯旋转轴处传来的生锈摩擦声。
四十秒。
四十一秒。
四十五秒。
两道刺眼的白光在西南角的铁丝网上空交错而过。
光柱分离的瞬间,留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整整三秒钟的重叠盲区。
这就是他徒手撕开这座钢铁堡垒的钥匙。
“操,这破地方的蚊子成精了,老子血都要被吸干了!”
“忍忍吧,谁让那个叫赵大金的黄皮猪给的美金多呢。”
“那怂包胆子比耗子还小,整天缩在防弹玻璃后面灌酒,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
“听说他在老家骗了穷人的几百万,生怕被人跨国追杀,真是个笑话。”
“咱们这可是二十人的精锐小队,外加四挺重机枪,谁敢来送死?”
“就是,赶紧熬到凌晨三点,等换防的时候我一定要喝三大杯冰镇啤酒!”
“我要去镇上找个辣妹好好快活快活。”
脚步声伴随着粗鄙的笑声逐渐远去。
泥水下,陆锋的眼神骤然冷冽。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职业雇佣兵,在这种封闭且长久未遭遇袭击的环境下,也难以抵挡心理上的天然懈迨。
特别是在人体生物钟最疲惫的凌晨三点到四点。
那是夜班岗哨换岗交接的空白期,也是他们精神防线最为薄弱、警剔性降至冰点的致命时刻。
第三天。
连续数十个小时的浸泡、暴晒、缺氧与脱水,让陆锋的体能消耗逼近了人类的生理极限。
他的胃部像被火炭烙过一般,痉孪的痛楚一阵阵撕扯着神经。
严重的脱水让他的视线边缘开始出现涣散的黑斑。
就在这时,一只拇指大小的南美热带犀金龟,顺着漂浮的枯叶,慢吞吞地爬到了芦苇管的边缘。
它正试图吸吮陆锋干裂嘴唇上渗出的一点血水。
陆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毫无波动。
他没有伸出手。
而是仅靠面部肌肉那点细微的牵动,缓缓张开了干瘪的双唇。
上下腭尤如精准的捕兽夹,猛地一合。
“喀嚓”一声轻响。
坚硬的甲壳在他的齿间瞬间碎裂。
苦涩、腥臭的汁液顺着喉管流下。
这是最纯粹、也最原始的蛋白质补充。
他连咀嚼的动作都控制在毫米之内,咽下这只昆虫,强行压榨出维持大脑运转的最后一点能量。
环境越是恶劣到了极致,陆锋的大脑反而越发清醒得可怕。
他整个人象台精密运转的冷兵器,大脑中只剩下绝对理性的战术推演。
在他的脑海中,前方那座原本只有平面的堡垒别墅,正逐渐被拆解、重组。
化作了一个分毫不差的三维模型。
每一处墙角的高度、每一根铁丝网的间距、每一扇窗户的朝向。
甚至连雇佣兵军靴踩在干草上的步伐长度,都被他精确到了个位数。
他在心中不断推演着风速、湿度以及光线的折射率。
除了明面上那四挺高高在上的2重机枪,更致命的威胁,来自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
陆锋的视线如手术刀般,一点点剖开雨林边缘的伪装。
他找到了,整整六个隐蔽到极致的暗哨。
两个潜伏在十点钟方向的百年榕树树冠里,用茂密的枝叶完美遮挡了狙击枪的光学反光。
三个藏在开阔地边缘的废弃矿车底盘下,死死封住了所有贴地潜行的突击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