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在晨光中笔直地升上去。
莱安娜已经站在门口张望好多天了。
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明明灶台已经擦了三四遍,可莱安娜就是停不下来——她擦了又擦,擦了又擦,好象只要手不停,心就不会慌。
保尔坐在门坎上,手里握着一把斧头,但他并没有在磨。
他只是握着,拇指在剑柄的缠绳上一圈一圈地摩挲。
艾尔莎蹲在他脚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已经画了很久,画得专心致志,小脸都快贴到地面上了。
“艾尔莎,别趴那么近,眼睛会坏。”莱安娜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
“哦。”艾尔莎应了一声,把身子往后挪了挪,但眼睛还是盯着地面。
她在画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颗很大的头。
圆圆的上面画了两只巨大的眼睛——一只用树枝画出来的眼睛,竟被她涂得又黑又亮,象是要把人的魂吸进去。
“爸爸。”
艾尔莎忽然抬起头,“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保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目光投向远处——灰烬原的边缘,那条从甜水镇蜿蜒而来的土路,在晨光里只剩下一条模糊的灰线。
“快了。”
这话他已经说了三天,而艾尔莎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在那颗大头旁边又添了一个小人。
小人很小,站在大头前面,象一粒芝麻站在一个南瓜旁边。
她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
这是她自己。
然后艾尔莎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放下树枝抬起头,朝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
灰烬原的边缘,晨光与荒原交界的地方出现了几个影子。
三个。
艾尔莎扔掉树枝立刻从地上弹起来,象一只被松开弦的箭。
“哥哥——!”
她跑得飞快,两条小短腿捣腾得象风车,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她只看见那个走在最前面那个瘦弱的身影。
洛伦也看见了她,但还没来得及笑出来,那个小人就已经撞进了他怀里。
“哥哥!哥哥!哥哥!”
艾尔莎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死死地箍着他的腰,象一只树袋熊一般不肯松开。
她的声音从衣服里传出来时瓮声瓮气的:“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妈妈天天哭,爸爸天天坐在门口,我天天画——”
“我回来了。”
艾尔莎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她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巴瘪着象是随时会哭出来。
但她没有哭。
艾尔莎只是看着洛伦的脸,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瘦了一圈的脸颊。
“哥哥,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没有,妈妈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那你怎么还这么轻?”
“因为我把好吃的都留给妈妈了。”
洛伦笑了,这时艾尔莎这才注意到,洛伦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紫头发的男人,头发乱得象被人揉过的稻草,衣服上沾着黑泥和血渍,脸上有好几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整个人看起来象是从哪条臭水沟里捞出来的。
旁边还有一个老人,瘦得象一棵被风干了的老树。他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象一袋被人随手搁在路边的旧行李。
艾尔莎盯着他看了很久,而那个老人同样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河水的凉意。
“你身上有火。”艾尔莎突然开口说。
而莱安娜此时却从屋里冲了出来,而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保尔听到动静后也从门坎上站了起来。
塞维里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馀的东西。
那是着这些年来,第一次有人“看见”他。
塞维里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洛伦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站起身挡在艾尔莎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
“艾尔莎,别乱说。这位是——”
“塞维里安大人。一路上多有冒犯,实在抱歉。”这时见识过了对方神威的阿迪拜尔的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颤巍巍的。
洛伦也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塞维里安大人,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您是……我们以为您是另一个人。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象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塞维里安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只在那个扎着两根辫子的脸上还沾着灰的女孩子身上。
艾尔莎被哥哥挡在身后,但她还是探出了半个脑袋。
那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象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又象两粒还没被磨灭的星子。
她不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