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夫站在荒原上,听见自己的心跳象一面被敲裂的鼓。
他曾经不怕死——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雪国的最后一个冬天,在那座桥上,他扛着剑站在宛兰人的骑兵和法师面前,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勇气,甚至没有求生的欲望。
他只是站在那里,象一块石头,象一棵树,象一件被遗弃在战场上的武器。
勇敢是你知道自己会死却依然往前走。麻木是你已经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了。
现在道夫在乎了,因为他有了不想死的原因。
他回头看了一眼。
洛伦还在那里,那个孩子的两只脚象是被钉进了土里一样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里的火光映得清清楚楚。
“走!”道夫吼道。
阿迪拜尔动了。
那个满头紫毛的男人这一瞬间跑得比兔子还快——不,比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还快。
洛伦在他骼膊下面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得象一条被钩住的鱼,但阿迪拜尔死不松手。
他跑着,喘着,肺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呼哧声,却始终没有停下。
塞维里安则缓慢地走在最后面,而他的那头白发在月光下象极了一朵蒲公英。
道夫收回目光握紧了剑。
马蹄声已经很近了,近到他能看见那些马了。
矮脚马,粗壮,鬃毛很长,跑起来的时候鬃毛象一面旗帜在风里飘。马背上的黑影手里握着各种家伙——刀、斧头、钉头锤,那些金属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象一排排即将落下的牙齿。
道夫数了一下。
十四匹,也许十五匹。
他拦不住的。
道夫从来也没想过自己能拦住骑兵,他只想给洛伦多争取几个呼吸的时间。
哪怕多一个呼吸,都值了。
第一匹马到了,这让道夫看清了马背上那个东西的脸。
那不是一张人类的脸。
那是一张被造物主捏到一半就失去耐心的脸——五官挤在一起,像被人用拳头砸扁后又重新捏起来的,鼻子只有两个黑洞,嘴唇外翻之馀露出里面黄乎乎如同老玉米粒一样的牙齿。它头上长着一对弯曲的公羊角,从额头两侧斜着往上长,角面上刻满了道夫看不懂的划痕。
半兽人。
道夫听说过这种东西,但从没见过。
在雪国的时候,老人们会讲起北方更北的冰原的故事————说那些被诅咒的土地上有这种东西,说它们吃人肉喝人血,说它们比狼还凶、比熊还壮。
道夫小时候以为那只是故事,就象冰龙、雪怪、巨人冻死在冰原里变成的白鬼一样,都是故事。
但这不是故事,因为眼前那把砍刀已经落下来了。
道夫没有傻到迎着刀冲上去。
他往旁边一闪,身体随之一沉,那把刀从他头顶劈了个空。与此同时,他看见了对方的破绽——那条马腿。
粗壮的、毛茸茸的、正在往前迈的马腿。
道夫挥剑砍了下去,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剑上。
剑刃切入马腿的关节,切开皮肤,切开肌肉,切开韧带——在雪国的时候,老斥候教过他:杀马不如废马。一匹马跑不了,骑手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匹马的前腿在迈出的瞬间失去了支撑,膝盖弯了下去,巨大的身躯向前栽倒。马背上的骑手被甩了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最后头朝下栽在地上————然后便是头骨碎裂的声响。
道夫还没来得及收剑,便听见了身后传来的风声。
那声音很沉。
道夫本能地想躲,但身体已经跟不上意识了——左腿的伤,后背的伤,那把剑还嵌在马腿骨缝里没拔出来。
来不及了。
流星锤砸在了道夫的后背上。
他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像干树枝在脚下被踩断。
道夫的后背猛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
他忍不住咳了一下,血沫便从嘴角和鼻孔里一起冒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道夫想翻身,但后背已经不属于他了。
于是,他只能转动头颅看着两匹马从他左右两侧跑过去了,紧接着是第三匹、第四匹、第五匹……
没有一个人低头看这个可怜虫。
道夫拦住了第一个,只拦住了第一个。
一换一。
十四匹,也许十五匹,他只换掉了一个。
血沫还在不停地从道夫的嘴里溢出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出现了重影——月亮变成了两个,荒原变成了无数块碎片拼贴在一起的东西。
然后那道红光出现了。
那光从洛伦逃跑的方向亮起来,从远方的地平在线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涌过荒原,涌过枯草,涌过道夫脚下的泥土,涌进他正在暗淡的眼睛里。
与此同时,道夫听见了一个声音。
有人在念诵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哑,象是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