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原真的很好的。”
洛伦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比划着名差点打到道夫的脸。
他的眼睛在发亮,那是一种阿迪拜尔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是希望。
“我们还种了那种云游商人给的种子,长出来的灌木有这么高——不不不,比我还高。结的果子是紫色的,吃起来麻麻的,舌头会发麻,但是过一会儿就好了,然后嘴里会有一点点甜。莱安娜妈妈说那东西在罗斯罗兰能卖很多钱。”
他的两只手举过头顶,踮着脚尖的整个人象一棵正在往上长的树苗。
阿迪拜尔靠在吊篮边沿听他说。
他没有打断,没有嘲笑,就那样听着。
“还有河,咆哮河。就在我们家门口,走几步就到。河里的鱼特别多,特别傻,伸手就能捞到。我最多的一次捞了七条。七条!我妹妹艾尔莎也会捞,她虽然小,但她会看鱼,她看见了就会喊‘哥哥这边这边’,然后我就游过去,一抓一个准。”
洛伦说到“一抓一个准”的时候,两只手还做了一个抓的动作。
“还有道夫叔叔的房子。就在我们家旁边,比我们家小一点。我们大家都有在帮忙——我帮忙搬木头,艾尔莎帮忙送水。那房子盖得有点歪,门关不严,窗户也关不严,但是道夫叔叔说他住得惯。他说在雪国的时候,他住的房子比这还歪。”
阿迪拜尔的嘴角动了一下。
“雪国?就是那个被灭了的——”
“恩,道夫叔叔是雪国人,他的国家没了,但他现在有我们。”
他又开始比划了。
“还有礼拜堂。很小的,也是木头搭的,歪歪扭扭的,里面有个木头雕像,是我爸爸自己刻的。刻得特别丑,像只喝醉了的猴子。但是那雕像是用来供奉满月女神的,但背面……”
他想起来之前道夫的遭遇,于是适时的闭上了嘴。
阿迪拜尔看着洛伦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
那时候的他也相信很多东西——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好人会有好报,相信有一天他能成为骑士,穿着亮闪闪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从龙港的大街上走过去,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知道他是谁。
可后来呢?
后来阿迪拜尔发现努力不一定有回报,后来他发现好人也不一定有好报,后来他发现骑士不是他这种人能当的——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不是因为他不配,而是因为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跟他在十二岁那年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后来阿迪拜尔就不信了。
“有地窖吗?”
“什么?”
“地窖,存酒的地窖。”
洛伦愣了一下。
“没有,但是你喜欢的话,可以挖。我爸爸说,等冬天过了就挖。他说挖一个大的,能存一整个冬天的粮食。”
阿迪拜尔没有再说话。
他把目光从洛伦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在线。
而就在这时,道夫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洛伦,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我想当神官。”洛伦说。
吊篮里安静了一瞬。
不止是阿迪拜尔的眉毛挑了一下就连塞维里安都在角落里动了一下,象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那团灰扑扑的影子只是换了一个姿势蜷着。
只有道夫点了点头。
“神官?纯白教派的那种?”
“恩。”洛伦点了点头。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迎着阿迪拜尔的眼睛。
“巡游神父说,我的灵魂是未经雕琢的星烬。她说我有资格去圣城埃琉德尼尔。”
“那个巡游神父——他自己进过圣城吗?”
洛伦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女人——那个在灰烬原上戴着铁戒指的女人——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没有。”洛伦只好老实的承认。
“那你怎么知道他说的就是真的?”
洛伦沉默了。
“我不知道。”
道夫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放在洛伦的肩膀上。
在经过漫长的旅途之后,他们在甜水镇下了车。准确地说,是在甜水镇外面下的车。
洛伦从吊篮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坐了太多天的多足兽,脚踩在实地上反而不习惯。
阿迪拜尔说最后一个下来。
他站在地上把两只脚轮流踩了踩,象是在确认地面是不是真的,然后阿迪拜尔抬起头,往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镇子在暮色里灰扑扑的,几间低矮的石头房子挤在一起,象一群缩着肩膀取暖的穷人。
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那些烟在无风的暮色里直直地上升,升到很高的地方才散开,像几根灰色的正在融化的柱子。
醉马骡酒馆的招牌在风里晃,吱呀吱呀的象一只快要死的鸟。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裹着旧袍子的身影从巷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