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开口补了一句:“还有一条。世卿世禄废了,以后是不是还要防止别的什么‘卿’、什么‘禄’重新长出来?”
他的手指在折子上最后那一行字上点了点,那一行字写的是:废世家荫官、世袭爵位、推恩之制。推恩两个字写得最大,墨迹也最浓。
“嫡长子继承制是世家延续的根本。嫡长子拿大头,其馀的庶子、旁支拿小头,嫡系永远压着旁系,旁系永远依附于嫡系。
一代一代传下去,世家不倒,嫡系不衰。可如果把嫡长子的那份拆开,分给所有的儿子呢?”
他的眼睛在烛火中亮得惊人,象两块被点燃了的炭,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烬,底下全是滚烫的、快要迸出来的光,“嫡长子拿一份,次子拿一份,幼子也拿一份。分着分着,家产就散了,势力就弱了。散到第三代、第四代,和寻常百姓还有什么区别?”
萧决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萧决的声音不高,却很沉。
二月初十的早朝,萧决没有让周衡亲自宣读那份折子,而是让内侍当众念了一遍。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象是被人用力掷出去的石头,砸在那些官员的耳朵里,砸在他们已经绷了太久的神经上。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萧决坐在御座上,等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个字:“议。”
议——就是讨论。可没有人说话。
在一个地方待不了几年就要走,什么根基都扎不下;
兵权不在自己手里,财权不在自己手里,司法监察权也不在自己手里,什么都说了不算。
这还是官吗?可这话能说吗?不能说。因为陛下说了,这是为了“互相牵制,避免权柄过重”。说反对,就是赞成权柄过重;赞成权柄过重,就是想自己权柄过重。这个逻辑绕不出去。
萧决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大殿外的日光照在金砖上,从门口慢慢往里移,一寸一寸地挪,象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丈量这片沉默的厚度。
没有人出列,没有人开口,连咳嗽声都刻意压到了最小。
萧决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准。”
旨意在当天下午就拟好了,没有经过内阁,从乾清宫直接发往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以及全国各地。
改革的阻力很快从朝堂转移到了地方。
不是因为朝堂上的人不想反对,而是因为他们不敢,世家的血还没干透,崔、卢、郑、沉四家的宅子还贴着封条,那些被流放到岭南、贵州、云南的人还在路上,有的甚至还没走到目的地,就已经在半路上因病、因伤、因水土不服死在了异乡。
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不等于是告诉陛下“我就是下一个崔胤”吗?没有人那么蠢。
可地方上就不一样了。
那些在州、府、县做了多年官的人,有的是世家旁支,有的虽非世家出身却在长期的地方治理中与世家形成了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结,有的是被世家举荐、被世家栽培、被世家一路提携上来的门生故旧。
世家的倒台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场地震,可那场地震震塌的是屋顶,压死的是别人,他们躲在墙角里,虽然灰头土脸,可好歹还活着。
如今这道旨意是要拆地基,是要把整座房子连根拔起,把墙角也挖掉,让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其他州府的反应大同小异。
有人咒骂,有人摔杯子,有人拍桌子,有人在背地里把周衡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旨意到了,该拆的权还是要拆,该分的权还是要分,该交的印信还是要交,该换的人还是要换。
那些在地方上待了多年、根基已深、党羽已众的官员,有的被调往异地,有的被明升暗降,有的被勒令致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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