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站在东暖阁的窗前,看着外面那个正在被一场接一场的旨意重新塑造的天下,手里捏着一卷还没有呈上去的折子。
二月初九,萧决在朝会上当众宣布了最后一批越级提拔的名单。
名单念完之后,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萧决合上名单,靠在御座的椅背里,目光从那些还沉浸在震惊中的面孔上一一扫过:“朕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抽出一份折子,展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象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即日起,废世卿世禄制。凡朝廷官职,不论门第,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内象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呼吸。那些刚从世家崩塌的馀悸中缓过一口气来的人,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绝望的复杂变化。
世卿世禄——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不是因为有钱,不是因为有权,而是因为他们的子孙可以世世代代做官,世世代代占据朝堂上那些最重要的位置,世世代代把持着选官的信道,把寒门子弟挡在门外。
这是世家的根,是世家存在的基础,是世家能够在几百年里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
科举断了他们的信道,可信道断了,根还在。
那些世家子弟,哪怕考不上科举,哪怕进不了朝堂,只要世卿世禄的制度还在,他们就可以靠着祖荫,靠着父辈的馀泽,轻轻松松地得到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官职。
可萧决现在说,没有了。
从今往后,没有祖荫,没有世袭,没有谁的儿子天生就该做官。
想做官,就去考;考得上,就做;考不上,就回去读书,世世代代地读,直到有一天,你的后代能凭自己的本事走进这座大殿。
殿内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没有人出列反对,也没有人出列附议,所有人都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自己发出的一丝声响会打破这片死寂,成为第一个被萧决的目光锁定的靶子。
萧决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开口,把折子合上,放在案头,站起来,说了一句“退朝”,便转身走进了后殿。
当天夜里,周衡在东暖阁里等到很晚。萧决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搁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周衡走过去,把那份被他反复摩挲了多日的折子放在案上。
萧决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没有翻开,而是抬起头,看着周衡的眼睛。
周衡在萧决身边坐下,把折子翻开,翻到他用朱笔标注过的那一页,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慢慢地说:“世卿世禄废了,可还不够。”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象是怕萧决听不清,又象是怕自己说得太快会漏掉什么,“世家之所以能盘踞几百年,不是因为世卿世禄这一条制度。世卿世禄只是最上面那层盖子。”
他的手指从那一行字上移开,在折子上画了一个圈,把那一段话圈在里面,然后抬起头,看着萧决。
“行政、财权、军权、监察权,以前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
一个州的刺史,管民政,管财政,管司法,管监察,管地方驻军,什么都管,什么都说了算。
这样的人在一个地方待上几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朝廷想动他都动不了。”
他语速不快,象是在拆解一件极其精密的器物,小心翼翼地取出每一个零件,擦拭干净,再重新组装,“世家也是这样起来的。他们在地方上经营几代,把每一项权力都攥在自己手里,攥久了,就以为那些权力是他们的,不是朝廷的。我的意思是,把这些权力全部拆开。”
折子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图表,笔迹潦草,涂抹的痕迹随处可见,可每一道线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分权。
节度使管兵,转运使管财,按察使管司法监察,各自对朝廷负责,互不统属,互相牵制。
谁都不许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任期一到,立刻换防,不许连任,不许久居。
官员在一个地方做久了,就会生出根基。有了根基,就会生出党羽。
有了党羽,就会生出异心。这是人性的必然,和这个人本身是忠是奸、是贤是愚没有任何关系。
好的制度,不是指望人人都做圣人,而是让最贪婪的人也没有机会伸手,让最有野心的人也没有条件造反。
萧决的手落在折子上,指尖顺着那些潦草的线条慢慢地划过去。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