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在徐州的祠堂被查封的时候,从祠堂的密室里搜出了一本帐册,帐册上记录着郑家几十年来向各级官员行贿的每一笔帐目。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写得清清楚楚,连银子的成色、票号的印鉴都附在后面,象是生怕后人查不到。
这本帐册被连夜送进了京城,送到了萧决的案头。萧决翻了翻,搁在一边,没有说什么。
那些在帐册上有名字的官员,有的还在任上,有的已经告老还乡,有的已经死了。可无论他们在哪里,是死是活,都逃不过接下来的清查。
世家遗留的私兵、家将、仆从武装,处置得比产业更谨慎,也更彻底。
崔家在江北的私兵最多,分布也最广。青州、兖州、徐州,每一处都有崔家的庄子,每一处庄子都养着少则几十、多则几百的庄丁。
这些人平时种地、看家、护院,农闲时操练,农忙时干活,和寻常的佃户没什么两样。
兵部派到江北去处置私兵的官员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兵部干了大半辈子,对各地的驻军、私兵、团练、乡勇了如指掌。
他带着萧决的手谕和兵部的调令,一处处地跑,一处处地清点、登记、甄别、处置。
老弱病残,直接遣散归乡,每人发三两银子的遣散费,足够他们回家买几亩地、安顿下来。
精壮的那些,编入边军,远调南疆北境,远离京城,远离故土,分散戍边。南疆瘴疠之地,北境苦寒之乡,一去就是万里之遥,这辈子能不能回来,全看造化。
遣散的那天,崔家坞堡的校场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校场这头站到那头,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在空旷的田野上载出去很远。
孙官员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名字的人走上前来,签字画押,领银子,领路引,然后转身离开。
编入边军的那些,待遇比遣散的好了不少。每人发五两银子的安家费,一套全新的冬衣,一双厚底靴,还有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军籍牌。
他们被分成若干小队,由禁军押送,分批出发。
第一批出发的是去北境的,三百人,骑着马,穿着崭新的军袍,在冬日的阳光下排成一条长长的队列,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队列走得很慢,马蹄踏在冻硬了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擂着一面面蒙了厚布的鼓。
第二批去南疆的,五百人,走水路。
大运河上船帆林立,遮天蔽日,船队从通州码头出发,沿着运河南下,经过天津、沧州、德州、临清、济宁、徐州、扬州,一路往南,直到那个瘴疠横行、蛇虫遍地的烟瘴之地。
船上的人有的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从枯黄变成灰绿,从灰绿变成浓绿,眼睛里全是茫然。
那些曾经为世家效力的将领,清查得比私兵更严。
兵部调阅了所有与崔、卢、郑三家有过往来的将领的文档,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查。
从他们的出生年月、籍贯、出身,到他们何时从军、何时升迁、何时与三家产生交集,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案。
清查的结果,牵连者甚众。
有人被流放,有人被斩首,有人被削职为民,永不起用。那些侥幸没有被牵连的,也都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换防到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从此世间再无世家私兵。
那些曾经在江南水乡、江北平原上盘踞了数百年的坞堡、田庄、营寨,一座一座地被拆除、被填平、被改造成农田。
青砖被撬走,石墙被推倒,地基被挖出来,填上土,种上庄稼。几年之后,那些地方会长出绿油油的麦苗、金灿灿的稻谷,和周围的田野没有任何区别。
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曾经藏着一个家族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足以撼动朝廷的武力。
那些东西,都随着正月的雪一起化了,渗进泥土里,消失在时间的缝隙中,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天下兵权,尽数归于朝廷,归于皇帝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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