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在苏州城外的那座坞堡被查封的时候,带队的官员是户部侍郎陈敬。
他站在坞堡的大门前,仰头看着那座一丈多高的石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冬日的寒风里瑟瑟地抖着。
这座坞堡他听说过很多年,在户部的卷宗里,它被标注为“废弃”——墙垣倾颓,屋舍坍塌,不堪使用。
工部的人三年前来勘察过,回去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把这座坞堡的破败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它随时都会在下一场风雨中化作一堆碎砾。
可此刻陈敬站在这里,看见的不是倾颓的墙垣,不是坍塌的屋舍。
石墙砌得严丝合缝,连刀刃都插不进去;箭楼四角的雉堞上,积雪被风吹出了整齐的棱线,象是被什么人用尺子量过。
大门是铁皮包木的,门钉有拳头大,每一颗都铸着崔家的族徽——一个篆书的“崔”字,被岁月磨得锃亮,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他身后的禁军校尉等得不耐烦了,催了一句:“陈大人,开门吧。”
陈敬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校尉挥了挥手,几个禁军抬着一根撞木冲上来,一下,两下,三下。
铁皮包木的大门在第三下的时候裂开了,门轴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载出去很远,惊起了凄息在远处树梢上的一群寒鸦,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了几圈,散入了更远的暮色里。
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了片刻。
校场平整得象一面镜子,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夯实的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象是踩在石板上。
校场四周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青砖灰瓦,门窗齐全,每一间都编了号,从甲一到甲三十,从乙一到乙三十,横平竖直,象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营房里的床铺上叠着被褥,叠得棱角分明,床底下藏着刀枪,刀鞘上的油还没有干。
粮仓在营房后面,三大间,每一间都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里面堆满了麻袋,麻袋上印着官仓的标记——那些标记,本该只出现在朝廷的粮库里。
陈敬让人打开一间粮仓,走进去,抓了一把粮食,在掌心里搓了搓。
是去年的新米,粒粒饱满,还带着谷壳的清香。他把米放回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来,对身边的书吏说了一句:“登记造册,一粒都不许少。”
书吏应了,铺开纸笔,开始一样一样地记录。陈敬站在校场中央,看着那些禁军进进出出,把兵器从营房里搬出来,一捆一捆地码在校场上。
刀、枪、剑、戟、弓、弩、甲、盾,种类之齐全,数量之庞大,让那个负责登记的兵部主事脸色越来越白,握笔的手都在抖。
他走到陈敬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大人,这些东西,够装备三千人。”
陈敬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被查封的田庄、商铺、钱庄,看着那些被押出来的管事、帐房、伙计,看着那些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庄丁和佃户。
崔家在江南经营了几代人,几代人的积累,几代人的经营,几代人的盘根错节,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卢家在湖州的田庄被查封的时候,场面比崔家更乱。
卢家的管事比崔家的精明,早几天就听到了风声,试图转移资产。
他们把粮仓里的粮食连夜装上船,想通过运河运到江北去。船刚开出码头,就被韩章事先布置在河道上的水军拦住了。
水军登船检查,掀开舱板,下面堆满了麻袋,麻袋上印着卢家粮行的标记,和官仓的标记截然不同,可打开一看,里面的粮食和官仓里的新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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