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第一批按察使从京城出发,分赴全国各道。
他们带着萧决的手谕和兵部的调令,骑快马,昼夜兼程,奔赴各自的任所。
每到一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地方上的司法和监察文档,第二件事是接管按察使司的印信和帐册,第三件事是给朝廷写第一份密报。
密报的内容不经过当地官府,直接送进京城,送到萧决的案头。
从这一天起,地方的司法监察权正式从行政权中剥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直接对中央负责的系统。
地方官再想瞒上欺下、草菅人命、贪赃枉法,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三月,转运使制度在全国推行。
转运使管财政,从赋税的征收、存储、运输到地方开支的审核、报销,全部由转运使经手。以前的“耗羡”“火耗”“杂派”各种名目的附加税被一刀切地取消。
地方官再也不能以“补贴办公经费”为名在正税之外任意加派、横征暴敛。那些习惯了靠“耗羡”过日子的官员,日子一下子紧了起来。
有人叫苦连天,有人怨声载道,有人私下串联,想联名上书请求陛下收回成命。可折子递到通政司就被压了下来,连内阁的门都没进。
通政司的人说得很客气:“陛下说了,改革之初,难免阵痛,诸位大人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
那些官员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忍一忍——这三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要把自己身上刮下一层皮来。
推恩令的实施比行政权力的拆分更加艰难,因为它触动的不是官员个人的权力,而是一个家族几百年延续下来的继承规矩。
嫡长子继承制不是某个人制定的,是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惯例,是宗法社会的基石,是世家宗族能够绵延不绝的根本保障。
如今萧决要在“嫡长子继承”这几个字上动刀——不是废除,而是拆分。
嫡长子拿一份,庶子拿一份,旁支拿一份,分着分着,就散了。
旨意送达各世家残馀势力的耳朵里时,那些已经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一座空宅子和几亩薄田苟延残喘的前世家成员,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些曾经拥有数千亩良田、数百间商铺、几十处田庄的大世家,在第三代、第四代的时候已经分裂成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互不相干的小家庭。
每家分到的田地不过几十亩,商铺不过一两间,和普通的自耕农、小商人已经没有本质区别。从世家到庶民,只隔着一道旨意的距离。
一切落定的时候,春天已经过了大半。
崔、卢、郑、沉四家的案子从三司会审到明正典刑,牵连数百人,抄没的家产堆满了户部新辟的几间库房,那些帐册、书信、名帖堆在一起,比一个人还高,象一座沉默的坟,埋葬了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时代。
推恩令从京城发往各州府,转运使的印信一省一省地交接,按察使的密报一封一封地送进乾清宫,科举改革的章程一条一条地落到实处,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连除夕夜的饺子都是在值房里就着凉茶咽下去的。
然后,忽然有一天,周衡发现自己没什么事可做了。
不是真的没事——翰林院照例有文书要批,中书省照例有折子要拟,那些例行公事的案牍之劳永远都不会少。
可那种事和“忙”是两回事。
周衡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坐了半天,把案上那几份文书批完了,又翻了翻新送来的邸报,邸报上不是某地某官调任的消息,就是某府某县报上来的雨水晴天的奏报,干巴巴的,连个值得用朱笔圈一下的字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起身去内阁转了一圈。
内阁的文渊阁里比翰林院热闹些,几个中书舍人正围在一起抄抄写写,见了他纷纷站起来行礼,他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忙自己的事,凑过去看了一眼他们抄的东西——
是江南几府新学选址的批复抄本,字迹工整,格式规范,内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看了两眼,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出来了。
廊下的阳光很好。四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暖意了,照在人身上不冷不热,正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候。
廊外的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地缀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摊在膝上的那本书的封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是一本算学教材,新编的,翰林院那几个刚进来的庶吉士写的,他翻了翻,觉得还行,有几个地方的表述可以再改改。
他把那页折了个角,合上书,靠在廊柱上,眯着眼看那些纷纷扬扬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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