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的叫声让院子里正吃饭的帮厨的男女立刻朝这边看过来,三愣子更是一个激灵,放下酒杯和筷子起身快步地跑过来,嬉笑地问道:“喜子老弟,啥事儿?”
三愣子大号叫董光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肥头大耳的,但看着很喜庆。他是董家窑一带著名的乡村厨师,有一帮同行的兄弟,平时就承揽四邻的各种宴请,包括红白喜事,孩子满月,老人生日之类的宴会。由于他长得喜庆,熟知乡村礼仪,为人圆通,生意一直都不错。此次村长董孝天的活,他当然是冲在头里了。而且曾表示除了自己和兄弟们的吃喝抽,不带要任何额外报酬的。而且一听到动静就跑到董孝天家里主动请缨,要“掺和掺和”。
董孝天了解董自辉的家境和面临的困境,只是忘了二十年前自己作中人见证董老栓借钱修宅院的那档子事,自己又胯下海口说可以垫资替董老栓张罗董自辉的升学宴,以光董氏家族门楣。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董字”。可是,刘世勋来讨债的时候,董孝天心里也犯了嘀咕。自己垫付酒宴的几千银子估计也要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到自己兜里。
酒宴快结束的时候,他瞅空子把董二喜拉到一旁,大致说了这茬儿。
董二喜是个“透思明白”的人,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什么意思,拍胸脯保证“这事儿包在他身上”,而且保证给他办得“敞亮的一批”。
此时他一声召唤,三愣子心里也知道是什么事找他,就疾步前往,明知故问地喜子叫自己什么事,满脸的茫然摆得也恰到好处。
三愣子见有人现场打配合,而且如此敞亮,有人出头,也就不遮遮掩着了,就头一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当众展开来给二喜子道:“总管,这是今天酒席的烟酒菜钱,还有饮料杂项支出什么的都在这儿了,劳烦你过过目。”
这话说得很响亮,还没等二喜子反应,旁边的董老栓脸色立马变了。捏着一叠礼金的手不由颤抖了一下。这真是还没捂热呢,就要掏出去了。哎,现在打个如意算盘怎么就是不能如意呢?两只捏着礼金的手不由也颤抖了起来,紧闭了一下双眼,仿佛在阻止眼泪的涌出。
现场的气氛仿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似乎都能听见董老栓的喘气声。
董老栓叹息了一声,正在倒腾手里的礼金,要腾出一只手来,扯着那张单子看上面的数字:
三千六百五十元。
成本是一桌伍佰元,合计三千元整,杂项的支出是六百五十元。
董老栓不由眼前一阵模糊,一只手瞬间伸了过来。
董老栓一愣,手里的钱已经攥在了董自辉手里。
他惊愕地看着儿子,张口结舌得还没来得及问话。
就见董自辉把手里攥着的一叠钞票,一把怼到董二喜怀里,又扭身抓起桌上的礼簿,对董二喜微笑着平静地说:“辛苦诸位了。这些钱你看着给付了吧。礼簿我拿着,人情我来还。”
“弟!”
董自敏一步跨上前来,劈手欲夺已经到了董二喜手里的钞票。
董二喜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瞬间愣住,连收手都没来得及。
可是董自辉一错身抓住了姐姐的手腕,董二喜这才又捏紧了手里的钞票,惊异地看着这姐弟俩。
董自辉一把将董自敏拉到身后,腾出手来抱拳作揖一周,欢快地道:“诸位乡亲辛苦了。今天到此为止,有情后补。若是有缘待我四年后大学毕业后再聚。”说完又拱手一圈,左手拉着姐姐,右手拉着父亲走出了董孝天的高门大院。
留下了瞬间因惊愕而静默的众人和酒宴过后狼藉的院子。
…………
一路沉默,董自辉父子三人相互拉扯着直到回到自家院落,关上院门董老栓才松开了一双儿女的手。
董自敏站在院子当中指着正要进到堂屋的董自辉的背影厉声质问:“你都干了什么,傻弟弟?是不是考大学脑袋给烤糊了?一笔巨额的旧债,还有这次大把的人情,你拿什么还?我问你,你真的要把自己卖给刘世勋那个为富不仁的财主,在他家打一辈子工?”
董老栓听到女儿的喝问声,犹如万箭穿心,一屁股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眼睛愣愣地望着地面,默然地掏出旱烟袋,在荷包里剜了几剜,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却没有点燃。就这么默默地愣在那里。
已经进屋的董自辉不忍看着父亲被姐姐的态度弄得难看,就轻声但清晰地叫了一声:“姐……”随即指点着父亲似乎缩小了许多的背影,朝董自敏眨巴着眼睛。
董自敏瞥了一眼董老栓,脸上露出一丝愧色,抬脚进了屋。
“你说吧,你怎么还这笔债?你算过没有,五万,二十年,连本带利利滚利那是多少?”董自敏一进屋就对坐在条几前的董自辉尽量柔声地说。但那种深深的忧虑还是听得出来的。
“只要不犯傻就行。”董自辉撇嘴自嘲地说道。
“你就是傻子!”董自敏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