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找到叶析后,我就要走了,我要回去救师父。”声音渐低,低到自己几乎听不见。
“必须得回去吗?”
“历淮知不是师父,师父有危险。我们,不能再见了。”
好简单一个理由,好简单一句话,一语道尽,千言不可破。
手边的茶氤氲开淡淡的水汽,张良俯下头,对上她双眼,她眼底深处有依恋、不舍、痛楚,却是决绝的。
疏朗的眉目有难以觉察的轻愁,他的指尖轻轻贴在她手背上,“良可以随你回去帮你。”
尽管明白她是另有理由,否则不会说出这番话,但他心中仍不免倒流出浓烈的酸涩,无论要与自己在一起或不在一起,出发点都是她的师父。
他甚至有些嫉妒起叶斐来。
说来人也是太过奇怪的动物,未曾得到尚可轻易放手,若曾拥有尝过个中滋味,真要舍弃之时,苦痛甚于初初万分。
叶影一震,“你愿意跟我走吗?”倏忽又自嘲一笑,“舍下这一切,你是不愿意的。”
攀附着他的肩膀坐起来,搂住他颈项,停歇许久,女子像是在慎重考虑着什么。
“我有说过我从何处来?第一次出现时衣饰打扮为什么和你们不一样吗?学的文字为什么和你们的迥异吗?说的话为什么总是奇奇怪怪吗?”
虚空某处又传来沉重的叹息,秩序那只看不见的手扼住她的咽喉,空气一点点被抽走,她喘不过气来。
张良急切抱住她,“别说了,良不是非要知道。”
“张良,我不想瞒你,也不想骗你。我不信,他能耐我何?”
她抓住张良的肩膀,身体的痛楚越来越清晰,“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未来的21世纪,也就是你们的两千多年后。我知道你们这个时代大致的轨迹,可我不能告诉你,不能跟你说,如果我跟你说了,我可能会死,我不想死。”
趁着意识还没模糊,她用尽力气掐住自己手臂,“在我们那个世界里,我是别人的棋子,也利用别人,我害人也被人陷害,杀人也被人追杀,可我不想做他们的工具了,我想逃,师父和叶析跟我一起逃。”
“我们藏了一个月,师父忽然有一天说‘时候到了’,带我们出去看日出,半路发现被人跟踪,师父故意中途把车停下来。就是那一天,我和叶析掉到了你的世界。”
“师父用六颗魄珠把我们送来,自己深陷险境,他希望我们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可我和叶析怎么可以?叶析现在在历淮知手里,我要找到他,找齐魄珠,我们要一起回去。”
“即便这样,你还要跟我走吗?”
浅黄茶蕊沉入杯底,张良凝视着昏倒在自己怀里的叶影,她并不是娇小的体型,此刻缩在自己怀里,就如同弓起的虾米。
他对她的来处有过猜测,他一直也知道她有事瞒着他,他心上有她,这些便也不那么重要。
既然她不愿提,他便不会去问。他有他的坚持,她守她的秘密,即便是至亲至爱者,彼此理解体谅便好。
只是,他没想到一切竟那么不可思议,倘若是旁人对他说他来自两千多年后的世界,他也许会怀疑怪力乱神,唯有叶影,他是那般清楚她不会拿这种谎话来骗他。
他虚虚笑了一下,也只有如此,一切的错乱才讲得通。
过去,现在,未来。
一叶可以障目,一叶可以知秋,他抽出送给叶影的即鉴勾玉,恍惚中又回到了当年火中倾斜的紫兰轩,依稀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你便该是如此自由的。”
自己是对谁说的,是否又真的说过这句话?
记忆真实又虚无,唯有心脏被撕裂的痛楚格外清晰。
野草蔓蔓,花瓣凋零,血色与大火伴随着破裂的声音,生与死颠倒了晨昏黑白。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出自《楚辞·哀郢》]。
…………………………………………………………………………………
混沌拨开,终将天明,叶影睁开眼,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一愣,朝前望去。
张良站在窗前负手背对着她,挺拔的身影遮挡住窗纱透过的耀眼阳光,逆光中的身影似乎有种超脱尘世的缥缈。
从赤松子游,他终将要飘然远去的。
只是到了那时,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记不记得有这样一个姑娘喜欢他。
低哑着声音喊了张良名字,张良回过头,取了温水和食物快步到她跟前来。
“醒了。先喝口水。”他看出叶影想问什么,“距离你昨夜昏过去过了十二个时辰,二师兄和历兄来过你房中,才刚离开。”
看来透露未来也分等级,透露自己来处比透露历史要好一些,即便有些困难,至少让她把话说完整了,也没像上次那样躺了四天还奄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