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我心里是觉得,他对我遗留下来的情意应该足以让他看见我表演出来的泪容就会回心转意。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不得不先告诉了陆姐姐我怀孕的消息。她听说之后,表情真可谓是瞠目结舌,我险些以为是网络卡住了,过了良久她才成功接纳了这个消息的重量,摆出了一副勉强的微笑,象征性地祝福我几句,然后危言正色地问我真的确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吗。我说我不知道,就是因为要思考应该做出什么决定,才需要见到于熙去跟他商谈。“如果他愿意做我的孩子的父亲……”我说,“我肯定会让他有这个机会。我希望他知道自己手上有的全部筹码,从而可以做出最合理的抉择。”陆姐姐听完之后神情很复杂,强行拉起了嘴角,大抵是想扯出一副豁达快乐的模样,但是眉眼间分明灼烧着苦闷与受到拷打一般的烈焰,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阴沉的情绪,但我看不太真切,我迫切地想知道她弟弟生活的现状,住在哪里,情绪如何,有没有新的女朋友……我完全没有空余的心思去思考她究竟对这则新闻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辗转思考了很久,陆姐姐才终于妥协了,她答应我不会提前告诉于熙我怀孕的消息,也给了我他的地址,她唯一的要求,是让我不要掺和进于熙未来的生活了。据她所说,于熙在波士顿过得很开心,俨然已经忘却了生命中有我的存在,“他在新的学校结交了很多新的朋友,开启了新的人生,你也学他一样吧,忘掉过去那些,move on(继续前进)吧。”她几乎是哀求我。我表面上一口答应这算不上请求的请求,因为毕竟这是一个抽象虚渺的概念,何为掺和?何为开启?于熙人生的主语毕竟是他自己,我只是作为一个来自过往的使者,传递给他这一则他需要知道的信息,至于他做什么选择,这些选择又有什么后果,我不认为跟我有任何关系。
换做一个多月前,听到陆姐姐说于熙“开启了新的人生”,一定会让我痛彻心扉,所以我很惊讶于自己听到之后居然没有什么反应,心如止水,静若处子,我仅仅是很礼貌地点点头微笑,告知她我收到了。我想也许是因为,我深知我肚子里孕育着独属于我们的新生命,足以将他从这刚刚开始的崭新生活生拉硬拽回来,就算不至于拽回我的身边,至少也是拽回一个深不见底的井口,摔落进黑暗的深渊,让他体会到每时每刻包裹我的空气的味道。这么一想,这怎么不算把他拉回我的身边了呢?
登门拜访于熙的时候他不在家,他的室友给我开了门,我甜美地微笑,让他认为我不过是于熙的一个旧友,我猜想他应该给身边的人都讲述过我,他故事里的我或许千娇百媚,也或许面目可憎,不论如何,他的室友应该也不会将他面前这个谦逊可人的瘦弱女子,和那个八面玲珑的前女友形象联系起来。
我被让进于熙房间里等他,他的卧室是我印象中的他本人的缩影:一尘不染,窗明几净。我一开始颇为束手束脚,不知道是该畏畏缩缩地融进墙角里,还是应该大大方方地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等他进来。但想到我的肚子里正包含着他的一部分,我的血液里某种程度上也流淌着他的血,他最珍惜的柔情蜜意以受精卵的形式在我子宫里膨胀、膨胀,想到这里,我心里一切本来存在着的心惊胆战与六神无主霎时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得乃至自洽的心态,我靠在他的椅子上,想象着这张椅子在过去是怎么支撑着他的脊梁骨,在此刻又是怎样一视同仁地支撑起我的身子。
过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光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背后,显然跟我一样等得不耐烦了,我才终于听到打开门锁的声音。我的心脏足足停跳了一秒,然后变成死亡之手的形状紧紧锁住我的喉咙,在那一刻,周围的空气都凝结成了沉重的砖石,榨干了储存在肺泡里的氧气,挤压着我的心脏直到嗓子眼。我回想起小学时候远远听到班主任高跟鞋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每次都能精准地唤起我这种惊恐的情绪。我又回到了一开始坐立不安的状态。然而一直没有人进房间里来,我只能听到厨房里有水流声,和轻松的哼歌声。
当时轻快愉悦的他肯定想不到,就在几十秒之后,他的人生就将彻底被颠覆,也许再也不能这样哼着小曲了。我很残忍地想。
果然当他推门看到我的那一刻,我能看出他由内而外地僵化了,他的眉眼没有变,他的身形没有变,仍然是我初见他时那样瘦瘦高高一根麻杆子,但是他眼睛里什么东西凝固住,又涣散开来,好像他推开的不是通往卧室的房门,而是通往梦乡的梦。只不过我看不出来,他是踏入了自己最殷切的春梦,还是最阴暗的噩梦。
“你怎么来了?”我听出来他的声音在颤抖。
告诉他我怀孕的事情比想象中简单,也许是因为看到他扭曲的五官,看到他饱受折磨的内心,看到他龇牙咧嘴的灵魂,看到他在痛苦使我内心里获得最深切的一种快感。因为在那一刻,我们之间的power dynamic(权力动态)发生了剧烈的转换,有这么一瞬间,我感觉我站在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御座里,而他才是那个匍匐跪地的阶下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