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天人永别——我累了,讲不好,如果你想看,我为你买一张票面。”
梅娣脸红一红,道:“太太在外面用过晚饭了,我取睡袍来,太太先回房休息,我待会一同把熬好的枇杷膏送去。”
玉生回身进了院门,门没有锁,只是轻合着,远远地,她望见卧房的门也是合着,细长的白昼从缝隙中映射出来,走近了,那白昼一点点缩去,余下李文树半张面无神色的脸。他在房中与往日做着一样的事,只多了一只银面钢笔,他正握在手中写下一些字,不知写什么,也许是在她前几日委托他写的信件呢,她写给孙曼琳的信久久没有回复,于是她只得想到了兰西,但要送到兰西的教会去,最好是写洋文。玉生想着,开口问一问他,但推了门,赤着脚踏在毯面上,他仍没有抬起眼来望她一眼,她便走更近了,直至望见他只是在用笔尖敲打着一封洋文的来信,方收回了目光,她从不窥探别人的信件。
李文树停住了,抬起眼来,他道:“外面很冷。”
合上信面时,玉生并没有听他说是谁的来信。所以她不问他。
玉生道:“是,美玲邀我到一所温暖的饭店吃了晚饭。”
李文树笑道:“为什么。”
玉生还未回话。
李文树自注道:“是因为感谢你为她女儿入静安公学的事。”
玉生道:“她最想邀请你,但是你没有空。”
李文树回道:“成笙早为我准备了今天的晚饭,如果没有,我一定会坦然接受苏美玲的好意。”
玉生仿佛忽地才发觉。
她坐在一旁他曾卧过的那张长椅上,道:“你的面色涨红。”
李文树道:“我饮酒了,但我又不会饮酒。”
转了话头,他又道:“谢你是一样的,你是我的太太。”
不知为什么静默下来,不一会儿,方传来了敲门声,原是鸳儿。她先取来了睡袍,前后脚方又端来了枇杷膏,盘面上另一只碗中盛了姜黄颜色的温水,李文树起了身,接过那碗温水饮了下去后,将空碗又递回了盘面。
玉生换下外衣时,李文树又仿佛已经睡去了。隔着帐面她望不清他的神色,只知道他是无声的,她翻过床榻,翻过他平静的身躯,睡到里面去。闭上眼,她想起今日的事,混乱得让人心绪茫然,她在一间戏院中看了两出好戏,后一出,是李爱蓝演的。
“腐败社会的小姐逃到上海来了。”
李爱蓝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又传来。
玉生重又听见她笑道:“还逃到了我的家中,做了我的嫂嫂。”
凭一扇帘墙之拦,玉生在浦口那间戏院中听完了李爱蓝以对她的厌恶所创造出来的一段段戏曲。从下船的那一天,李爱蓝那朱红双唇一张一合,唱出她那一件绿旗装,唱到她望见那只猫的怯意,那份怯弱被描成一张十分乡土气息的小姐面孔,李文树口中的所谓细水长流的万千发丝,被李爱蓝嗤之以鼻,她说玉生小姐要是男人,也许会时至如今仍留着长辫呢。
她在旁人口中称她为:“玉生小姐。”
玉生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尖细,仿佛再听下去,会将双耳刺穿刺疼一般。于是她起了身,隔着帘墙走过了那一桌正开怀大笑的男女,正有人大笑最后一声站起来,唤着谁,原来是芳萝。芳萝的头巾遗落在椅旁,掉了下去,又飘过了帘墙去,芳萝听见声,回过脸,正是李爱蓝掀开了那扇帘墙。
“太太,您的东西掉了。”
如果不是在唤“玉生小姐”,她的声音倒不那么尖细了。
芳萝去接李爱蓝手中的头巾,扬起脸来,道:“谢谢,爱蓝小姐。”
玉生仿佛望见李爱蓝的脸低下去了,那慌张的神色是转瞬即逝的。她立即变得镇定了,冰冷了,如同在公馆中,她冷冷地与她对望。
“我先走了,爱蓝。”
旁的人悄悄望过来。
已望不见玉生了。她的脸,那张李爱蓝讲说中“从腐败社会逃到她家中的”那张小姐面孔,玉生想,自己的脸从此会是一张幻象。任何一张丑陋的、不堪的、守旧的面孔都将化成李爱蓝口中的林玉生。但自己竟生不出一点点的恼意,千头万绪不可捉摸,如果真有那么一点点恼,也只是恼自己捉摸不透李爱蓝对自己无由来的哀怨。
“太太。”
身旁的李文树忽地唤了唤她。
她觉得那树枝真正盘根交错地纠缠起来。她被困其中,只知挣扎,又挣不脱,只得略松一松口,柔化了手臂身躯,从中寻得一点点的空隙来获得自由天地。
李文树的手臂仍紧紧锢着什么,原是她的肩头。锢紧了,他问了一句道:“你常比我晚睡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没有。”
他下颌的须长久不剃了,像是有一月,已生出生硬的细小的刺来,刺着她的脸,再去刺她的脖颈。他将那些刺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