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要唤他时,却已经天白了。
只以为是雨落多梦。但起了身,玉生听见幔帐外,李文树正唤梅娣道:“芳萝的车子一回来,即刻请她去送猫,太太起床前,不要让那只猫乱跑。”
幔帐外的天色仍是灰的。
所以只照见李文树半张面无神色的脸,他正说道:“今晚要是下雨,我会回来得慢一些,太太起床时记得告诉她,我去了宝山。”
玉生仿佛要唤他,但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来。
困意伴随雨声侵袭来,玉生闭闭眼终于真正睡去了。再醒时已到正午,鸳儿在外面剪草,声很小很小,但玉生听见了,听见她不知和谁说着话,你来我往地。
玉生披上睡袍,推开窗缝望出去。
是芳萝,她仍围着那条紫头巾,几乎遮住她一整张面目。但她的声是她的另一张脸,这样冷漠、从容,即便是听见鸳儿惊诧地问道:“你刚送了阿贝丽去宝山的马场吗?”
她也只淡淡回道:“是的。”
鸳儿道:“哦,是先生唤她。”
芳萝道:“车子是先生的,我也只听先生与太太的吩咐。”
鸳儿道:“听说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芳萝顿了顿,而后道:“漂亮么,那里的女人都长得一样,无非是高鼻子、大眼睛,我并不能分清她是否漂亮,只知道她的肤色很匀称。”
鸳儿道:“比太太呢。”
芳萝望了望窗缝。
玉生已关上了,透过窗纱她窥见芳萝的神色,在思索,但并不犹豫。随后芳萝便回道:“拿一个外国女人比中国女人是无解的,比什么,美貌么,风韵么。又为什么要以太太去比呢?阿贝丽只是一个从英国来的驯马女。”
鸳儿转了话头,道:“那你去过吗?芳萝小姐——”
芳萝道:“不用唤我小姐。”
鸳儿笑了笑,道:“芳萝姐姐,你去过英国吗?”
芳萝道:“许多年前去过。”
鸳儿道:“那里好不好?”
正说着,芳萝还未回话,便听见推院门的声。接着,梅娣沿廊缓缓走近了来,她的手中提着一只小小的囚笼,玉生望见那道黑色的魅影正在里面酣睡。
梅娣唤住芳萝,点一点头,道:“有劳你,芳萝,将它带去愚园。”
芳萝接过囚笼。
而后,她又注道:“我原本想等太太醒。”
梅娣道:“有什么事呢?”
芳萝回道:“阿贝丽小姐送了太太东西,托我来送。”
梅娣笑道:“是什么——或者你给我,我自然会亲自给太太。”
梅娣的言语总有让人折服的力量。即便是芳萝,听她这样说,也只是怔了怔,随后便从自己的长袄里取出来一个五角金丝盒,雕花刻纹的样式,像是放饰品一类的盒面。玉生又望见梅娣收下放入了自己的棉马甲口袋中,之后她敲了门进到卧房里来,也没有立即从口袋中取出那盒面,她像是什么都没有收到。
玉生便没有问她。
梅娣唤了鸳儿去剪安华姑妈院前的藤枝,她说傍晚时分姑妈的船便会到达。李成笙正打电话来说会一同来用晚饭。
于是梅娣细细问玉生道:“太太,六点钟上晚饭会不会太早些?那时预计姑妈刚刚到家,她向来是有沐浴再用餐的习惯,成笙少爷近来忙碌,想是也不会太早来。所以我想着,汤羹约莫四点钟再准备,延到七点钟正好,鲜蔬与点心都是可以调时间的,但汤调不得,过了不及,早了发冷。”
玉生像是从没有听过这样细致的话。
一时间她无法回梅娣,接过梅娣手中的热帕巾,她擦了擦脸,而后道:“汤羹不如三点钟备一份,四点钟备一份,其中哪一个时间对不上的,留给今日来清扫的人吃,那时正忙完,她们刚好也饿着。”
梅娣笑一笑,道:“是,今天有人来公馆清扫,太太还记得日子。”
玉生道:“只记着是每月的十五。”
梅娣道:“正说宝华的师傅刚刚送了素食过来,太太要现在用吗?”
玉生点了点头。
用过餐食之后雨还没有停,玉生从饭厅出来,又问了一遍芳萝的去向,得知她将车子开去愚园还没有回来。公馆的电话自李成笙打来后便没有再响起,于是厅面是静默的,比爱蓝在时更冷冰冰一些,只有那佛像前的香火不绝。梅娣清理完佛桌后,点起了暖笼,暖气从笼子里熏出来,点了香,便又香又暖。玉生倚在椅边,盯着那佛桌后的红墙,正中挂了一张巨大无比,如她与他那一张四不像的婚照一般大的影像。但上面留下了四个人的成像,三张面目,一个女人的脸明显被抹去了,只留下边缘的一缕缕黑发,飘散着,像正中那高大如山的男子扬起手,仿佛往墙外挥来手,但又收回去,摇摆之间,抓住了那女人残余的一缕发丝。
男子是李金山。左右一对青年男女,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