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进,一字不识,单倚靠蒋太太一人做得再大又有多少力量呢。
“蒋太太心慈仁善,我们该追随她。”
原是苏姨太太说的话,只有她轻易地将话说得生动漂亮。
玉生望着面前景象,双手摸上耳上两只金珍珠坠子。那是李文树送她的珍珠扣一分为二,镶过金环,制一对玉坠子戴上了双耳,小巧精致,并不十分累赘,她本喜欢戴着的。但手包之中空得只剩那只红皮盒和一条帕巾,于是她怔了怔,最终仍脱下了那对玉坠。
玉生更素了,素的更不像太太了。所以旁的太太走过去,再也不望上她一眼。余太太走过去,仍只是笑一笑,玉生觉着她与陈太太站一块,似乎有分庭抗礼的意味,她们都同唤了一声苏姨太太,唤得苏姨太太茫然、慌张,站在里厅门前,三人拥在一块进了门。
阮阮正附耳向玉生道:“李太太请跟我来。”
玉生道:“这也是去里厅的门。”
阮阮笑道:“不,是去太太的画廊的门。”
走往厅面尽处,两扇金白大门,一扇到里厅,还有另一扇被称作里门,并不开着。直至所有太太都走入那扇到里厅的门中,阮阮方轻推开那扇闭着的大门,她引着玉生,走了进去。
门内是晦暗的,面面大窗开着,但阴云密布的天色没有为冗长的走道引来多少光明。灰天白墙之下,只有那画布有颜色,如绸布一样流过去紫光霞影,朱红柳绿,最终都只是绚丽地框在那沉闷的巨大黑框中。
有一幅画,画的竟十分像玉生的面目——原来蒋少成的话不假。只是画上的女人比玉生的双眼细一些、长一些,玉生要再望真切,却发觉,女人那明艳的笑颜是很不像自己的,却像孙曼琳。
风吹帘动后,细雨又渐渐地来了。玉生觉着冷,扯了一把披肩,再望起画来时,从那画后,却有一道声比风雨更清冷,是女人的声。
“阮阮,过来。”
仿佛吞了一口浓烟,从此烧坏了好嗓。她这样漂亮,但开了口不得不令人惋叹,她转回画前,正唤玉生道:“李太太,你冷不冷呢。”
阮阮道:“太太,茶烧红了,即刻上来。”
说罢,阮阮走回晦暗中,边关上了一面面窗外的风雨。
最深处的一面窗前,帘幕紧闭下,落了另一张长牛皮座椅,也只坐了她一个人。于是她摆一摆手,仿佛只邀玉生一人坐下来。
玉生落了座,道:“您是蒋太太。”
蒋太太道:“我住在蒋家的楼宇,又是太太,不就是蒋太太么。”
玉生笑了一笑。
蒋太太笑道:“你的眉眼像画一样美,李太太。”
那双黑裘毛手套从蒋太太的脖颈上脱了下来,玉生望着蒋太太的手抚上自己的双手,蒋太太的手柔软光滑得多么像一匹上等的绸缎。接着,玉生冰冷的双手被套上了那双黑裘毛手套,绒毛锁住了蒋太太手心的暖流,流入了玉生的手心中。
玉生一怔,原是梅娣备好了的,自己也戴上了的,却因接那一个电话脱下后便落下了。玉生再望一望那裘毛扣子,扣紧了,仿佛并不容易解了。
蒋太太道:“你戴着,下次见面再还我就是。”
玉生道:“蒋太太,我走前便还您。”
蒋太太笑了笑,她似乎比陈太太的年岁更长一些,所以她并不那样精心的着装,她只披了一件长袍样式的羊绒外衣,亦是素黑颜色,只露出领扣一抹菊青。她是并不涂脂粉的,但也令人难忘却那冷艳的容颜。玉生觉得蒋太太并不像上海女人,她的肤白是透血红的,浓眉凤目舒展之后,年轻与否似乎是最不要紧的事了。
蒋太太道:“我怕你走时见不到我。”
玉生淡淡笑道:“您身边总是有人的。”
蒋太太静默片刻,道:“早起头痛得厉害,医生说是我的风寒还没有好全。真是失礼了,李太太,我已吩咐了阮阮,里厅用饭之后,她会为我招待一切。”
玉生要重脱下那手套。
蒋太太握住她的手,道:“冬天要来了,所以难免,一双手套又能治什么病呢——”
正说着,蒋太太转了话头,道:“两次邀你来若是都不见你,我心中始终介怀,见到了就算我当面致歉与你。李太太,你还是回里厅去,餐食阮阮已减去了牛肉,其余一切吩咐你尽可以告知阮阮。”
玉生道:“我爸爸从前得风寒,吃了一些药倒是有用的,我可以为您找来。”
蒋太太笑道:“我想这秋去冬来的病,便不要费心吃药。”
玉生道:“蒋太太,要是头痛起来,那是最难挨的。”
蒋太太道:“挨久了,倒觉得也不难挨了。”
玉生再不回话了。
蒋太太望向那面面窗前,又望向玉生,仿佛示意着。
玉生怔了一怔,离去前,她同蒋太太道:“祝您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