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生并没有立即看盒中的贵重,拿回公馆之后她搁置了许久方记起来,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对同心结,贵重的是吊下流苏穗子两颗色泽极透的宝石珠子。
阮阮见玉生放入手包中,道:“太太,这样精细的工夫,是哪家商贸行做的?”
玉生道:“在南京,林氏绸庄。”
阮阮道:“难怪,是您家中产业,才做得这样好。”
玉生怔一怔,道:“身在上海,你竟知道。”
只是阮阮再不回话了。她的双眼忽然望得远远的,望到那扇陈太太身后的大窗外去,原是有几人推过流水餐台,朝她招了招手。
阮阮走后,厅面归于寂静。在这寂静中有人打碎一个玻璃台,放置一些干净帕巾,想是要供太太们擦手的。打碎它的人要抽取一张,却用了力,一条条帕巾与遍地的玻璃残渣揉成一片花白,像落了雪般。
即刻有人来清扫。这里的每个人都仿佛不懂得如何显露慌张的神色,她们淡淡地,扫净了,便又取来另一些帕巾,另一只玻璃台装上去。
玉生的双眼越过许多人,方看见苏姨太太。她接过人递来的帕巾,擦了擦,便道:“真难为情,手一颤,摔碎了这么漂亮的玻璃台,太太们不要笑话我。”
陈太太道:“有什么好笑。”
而后,她又注道:“你帮我也递一张过来。”
陈太太正与朱太太对坐着,彼此低着脸望着双手,抹上了什么新颜色的丹蔻,虽和苏姨太太说着话,但并没有抬眼望她。苏姨太太便应了声,将擦好的帕巾递给人去,自己又递了两张干净的,同递了朱太太一张。
玉生的椅旁却再没有人落座,一张张牛皮长椅如同一个个精细的小圈围起,圈里的人望不到外头,圈外的人也窥不见里面的风景。她们的眼色绕过玉生,飘得远远地,不知什么地方去,或者大多都落在陈太太那里,落下之后化开一声声私语。
“陈太太和姨太太真有话趣。”
“既这样,陈先生不必再烦心她与家中那位姨太太的相处了。”
“哦,那人是谁?”
“乡下的土富小姐,家里做米油生意。”
“不知身上会不会有酸气。”
这里的女人们觉着好笑,也永远是偷着笑,不笑出声来。
陈太太转回脸来了,所以便有人更低地注最后一句:“闻风还无影的事,嚼它做什么。”
是余太太,她似乎是姗姗来迟,身上的羊绒披肩正被人脱去。太太们带的女孩本是进不到厅中来的,只有余太太带进来,女孩看起来比太太年岁要大,这是少见的,她的肤色与芳萝一样深,本来太太们为表精致,身旁带的人也要长一张上海女人的脸,涂成粉白颜色。余太太附耳同她说了一句,她便即刻从旁的餐台取来一杯热红茶,随之递到余太太面前去后,她方离开了厅面。
余太太竟同玉生说话,她望着她,道:“从前没有见过你,太太。”
玉生道:“本是不常来。”
“东门外的车子似乎没有你的。”
余太太笑了笑,坐下来,她成了第一位在玉生旁边落座的太太了。玉生知道她是生的美艳的,但她仿佛并不十分适宜浅桃红颜色,旗袍本身的颜色这样浅,又暗提牡丹花样,腰身也落了一片红叶,倒显得她本单薄的身躯变臃肿了些。
玉生未回话,余太太注道:“若是方便,等会我可送太太回去。”
玉生道:“不能劳烦您,我家中有人来接。”
余太太笑道:“是我好笑了,蒋太太的蛋糕还没吃呢,却在这里商量离去的事。”
玉生笑了一笑。
旁人走来,是苏姨太太,问着好,她道:“余太太也有晚来的时候——啊,刚才离得远没有看见,离近才惊了,您穿粉颜色为什么总能这样美。”
余太太起身了。玉生望着她与她并肩走远去,笑声娇娇柔柔散去,散到离陈太太很远的地方去,她们消失了一面大窗后,原是有小门推开,玉生方望见她们站在了窗后。不断地,她们说着什么,笑着什么,最终又将神色久久地归于一片平静。
“请太太们都到里厅。”
窗外金光渐渐显现,约莫是午后两三点时分,阮阮终于重回到了厅面。她的声音在蒋太太的厅面中永远是掷地有声的,能立即将太太们的私语收住。
便只听她一人道:“请太太们都到里厅用餐,蒋太太说,为不铺张今年只请我们这几位知心太太,希望太太们能包容蒋太太的节俭,今日省俭下来的花费还有贺金,蒋太太会如数捐给多处妇女救助会,愿所有太太理解。”
说罢,阮阮低了低身。
玉生望见女人流水一般走起来了,她们将身上的、手包中所有寻找出来的现钱或是金饰不约而同都暗暗交到了阮阮手中去,边说着,边哑着声,不知为什么难过。只听谁说细细述来,几千几万个妇女儿童流离失所,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