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象做出了一幅司空见惯的态度,她甚至窥见了她脸上短暂的笑意,是嗤笑。
车只驶过一条街面,李爱蓝忽地道:“在这里等一等。”
芳萝道:“这里停下吗?”
李爱蓝道:“是的。”
于是车子刚停,李爱蓝便下了车。玉生挑开车帘,看着她径直进了路旁一间成衣行,大门之上挂着洋文的招牌,明亮的玻璃窗面中,李爱蓝高挑的身躯从一个娇小的洋女人手里抱过了什么,远远只看见黑黢黢的,绒黑发亮,像是另一件长洋装。
李爱蓝解开宝蓝外衣,将那件“洋装”包在了自己的外衣里。她露出难得欣喜的神色重又坐上了车,在玉生的身旁,她解开了那件宝蓝外衣。
但在宝蓝外衣跳脱出来的,竟是一只活生生的黑猫。
玉生霎时间惊白了嘴唇,吸一口冷气扭回眼望见帘外。玉生抓紧手中的帕巾恨不得坐到车帘外头去,芳萝都看出了她的恐惧,便道:“我要发车了,爱蓝小姐请把猫抱着。”
正要跳到玉生双腿上的黑猫,李爱蓝手一揽抱回来,但并不阻止它继续张着爪牙。
似乎自己是看不出什么的,李爱蓝道:“你也抱一抱么。”
玉生坐得远远的,不说话。只是她仿佛永远不会大叫、不能大哭,怕失了仪态。若是会,那极致的畏惧定会让她即刻大哭大叫起来。
李爱蓝道:“这是我叫富莉从那个英国女人手里买回来的暹罗黑猫,为它取个什么名字?请你为我想一想。”
玉生低声道:“要养在家里。”
李爱蓝笑了笑,道:“不然呢,冬天的假期这样长,我总得找点什么有趣的来消磨消磨。”
尽管那只黑猫被紧紧抱在李爱蓝的怀中,但玉生仍然幻想着它下一刻便要逃出来,逃到她的腿上、手上、脸上,将她的皮肤抓得血肉淋漓。她的脖颈下至今留着被抓过的红痕,穿上衣服便遮住了,但遮不住她那段恐怖的记忆。
到达公馆前,玉生重问了芳萝一遍道:“芳萝,到了没有?”
芳萝道:“到了,太太。”
即便玉生知道她已经故意开快了些。停住了车,玉生方抬起那张苍白的脸,再不敢去看那黑影一眼,她飞快下了车,芳萝挽住了她的双手。
下了细雨,梅娣唤人一同撑了两把伞在门前等着。梅娣的伞面护住玉生一整具身躯,而她挑一挑眉,旁的撑伞的人便转身去接李爱蓝了。
玉生庆幸着,握了握梅娣的手。
梅娣惊道:“太太的手这样凉,脸这样白。”
玉生道:“忽然转凉,冻着了。”
梅娣道:“我备好早饭从饭厅出来,才听鸳儿说太太和爱蓝小姐出去喝早茶了,可饱了吗?太太还要不要另用一些?”
玉生道:“不用了,梅娣。”
梅娣撑着伞,仍笑问道:“太太去哪里喝早茶呢?”
玉生道:“山沪茶楼。”
梅娣静静地,不再说什么了。
李爱蓝抱着那只黑猫进了前厅,在长椅上逗趣着。安华姑妈本要唤玉生一起来前厅看一条她新购置的翡翠链,但玉生回了卧房,不敢再出来,她托梅娣婉拒了安华姑妈,只托说自己洗漱好身体犯懒,已经睡下了。
玉生锁紧房门,借着阴暗的天光写起字。越写越觉得慌得很,写完“静躁不同”后,玉生忽然觉得那个“躁”字从纸上跳了出来,变成李爱蓝手中那只黑猫,张牙舞爪向她扑过来。
于是还没有写完,玉生便把纸笔收了起来,整理时看见柜中的来信。她写过去的回信久久没有回复,不知道是南京的路太远,还是来上海的水路太深太长,那些信寄不回来。
南京的初雪下得快,但今年不知道是什么景色。玉生觉得这里很好,吃食风景都比南京的精美很多很多,却也什么都不好,没有婉转淌曲的秦淮河,亦没有真正的桂花糕,甜的是裹满了腐烂的糖浆而已。
细雨不知什么时候转入了暴雨,玉生伴着雨声卧在李文树的长椅上睡去了,睡着睡着被雷声惊醒一次,又睡过去。睡着便不知自己是否清醒,莫名想起南京的许多事来,是很久远之前的记忆。她十四岁和孙曼琳一同入金陵中学时,十五岁过生时在紫金山祖舅舅家中,祖舅舅送她的那颗玉石永远遗留在了南京,十六岁那年春节在金陵的同学乘上船渡洋留学,她和孙曼琳送了他一程,他站在船上说无论多少年,回来时会带手礼赠她。还有她母亲过世的那一天,那更远了,远的她已经忘了她是如何哭的,只是听见远远的哭声。
随之,那哭声化成尖锐的,一声声延长的猫叫声。
玉生猛然真正惊醒,抓了一把身上的绒毯,不知谁盖上的?她以为是梅娣。睁开眼望仔细了,才发觉李文树今早穿的外衣已挂在长衣架上。
李文树的声音便近了,他在衣架后那扇如意折屏转出来,道:“这个时候睡什么?”
抬手望一望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