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欢恍恍惚惚,痴望着人影消失在远处,站的是手脚发麻,意料之中没等到那人回头,拿起角落的伞就奔了出去,全然没有听到身后父亲母亲的呼唤。
一路跌撞,也数不清被绊倒了几回,碎石子陷入柔软的掌心刮得人生疼,还扑到泥坑里灌了一嘴脏水。
伞也不要了,强撑着一口气继续走,心里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争气一点,别在这哭。
师兄自幼无父无母,家中祖母去世后了无牵挂,便徒步千里来南华拜师求仙,是父亲见他心性不凡,亦有仙缘,才破格收他为徒。
他总是与别人不一样,会从山下给她带最香糯的糕点,会给她做最坚固,飞的最高的风筝,她背地里偷偷抹眼泪,师兄也小心翼翼护着她的自尊,隔天书桌上就多了他亲笔写下的剑法心得。
她修为差,下山历练的少,总是跟在一众师兄师姐们身后,问些幼稚问题。
旁的师兄师姐们总闻言笑她,唯师兄笑着说她问得好,沉思良久,回道:“欢师妹,妖不容于世,只因一些恶妖野性未消,劣性难除,为祸人间,不得不除。”
他轻拭手中长剑,青蓝发带被风吹过轻轻搭在他瘦削的手背上,正是相得益彰。
他淡淡笑着,又道:“人间多妖,欢师妹,我们下山去,能救一人是一人。”
他似永远都是那副嘴里含着笑意的模样,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俨然是话本中最模范的大师兄。
印象中,他很少对她发脾气,即便她对修炼偶有懈怠,他也只是不给她带一个月的零嘴,再形影不离地督促她习剑。
只有那次,那次下山,师兄斩杀了三只妖,一只经常发水淹没村庄农田的鱼妖,一只喜好注毒杀人再饱腹一顿的蛇妖,还有一只善魅惑人心的狐妖。
那狐妖生的俊美异常,青丝如瀑,眸若皎月,附耳说话的声音柔情似水,像一阵懒风吹过浑身酥麻。
泪水涟涟,眼神无辜,眉眼处还与师兄有几分神似。
意欢便鬼迷心窍般心生不忍,开口求师兄惩戒一番罢了,饶他性命。
师兄原本不欲下死手,闻她一言后,抽出剑一剑封喉取其性命,剜其妖丹重重扔在意欢面前。
一向温润的他彼时冷声道:
“罢了,欢师妹想为一只下三滥的狐妖求情?一副皮囊而已,何至于此!”
那狐妖凄美地躺在地上,鲜血直淌,汇成汩汩血流。
意欢怔愣许久,猛然间回神,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她狠狠攥着那枚尚余温热的妖丹,燥气上涌,羞愧难当,自觉犯了大错。
“意欢知错,请师兄责罚。”
师兄闭眼长叹一口气,对她说:
“欢师妹,什么该杀,什么该死,你难道现在还不清楚吗?”
他拿出一方素帕细心擦拭剑上血迹,瞥她一眼,又伸手拭去她眼中的泪水。
“师妹也请起吧,幸而你是在我斩杀那妖孽之后跪下,不然,我的剑可要不顾同门情谊了。”
“师妹,你实话告诉我,你很喜欢那狐妖的脸?”
师兄高高在上,眼中是她看不透的深思和打量,嘴上却含笑问她。
意欢跪着拼命摇头。
师兄还笑,贴耳时热气呵在面庞上,激起她浑身颤栗。
“不喜欢吗?”
她看不到师兄神情,好久,她只感受到师兄冰凉的发带垂落在她脸颊,缓缓划过如一把迟疑的利刃。
返家后,母亲知晓此事怒其不争,黑脸骂她。
“这究竟是肖谁?怎么是个只看脸的肤浅玩意儿,现在能瞒得住一时,哪日人尽皆知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父亲顺了顺母亲的气,低声安慰母亲。
“无事无事,要丢脸也有夫君我陪着你,欢儿这不是肖我嘛。”母亲又狠狠瞪他一眼。
对她,父亲更显平静,只命她在婆娑神树下跪着,自己想清楚何处错了。
神树无花,绿荫如盖,风吹婆娑,似温柔慈祥的神女低眉微笑,那把剑笔直矗立在意欢眼前。
月夜里,那剑冷厉得让人胆寒,她感到一阵心慌。
眼前的神树,渐渐如师兄伫立的背影,高大,温柔,缥缈与陌生。
终于回到了住处,却没有力气喊琅月出来,只得半倚着小院的外墙。
她忽然彻底清醒过来,多年前犯下的错,师兄从来没有就那么揭过。
那夜的神树离她很近,师兄却离她越来越远,最后化为夜里残烛,一点光热也不留。
是他给她留了那铃铛,让她静候佳音。
她爬起身来,失魂落魄地走到廊下,琅月已经把那铃铛又挂了上去。
意欢起身一把拽下,用力一掷,琉璃制成的铃铛摔了个彻底。
铃铛上散开的灵气竟渐渐聚拢,凝成一句话,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