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了坐,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依你看,那小子是受了谁的指使?”
管家坐在榻边,接过小太监手中的安神汤,恭敬捧给潘全礼。
老爷心中多疑,他在这府中立身,只把自己当作锯了嘴的葫芦,分外的事一概不问。
此刻即便潘全礼问起,他也只是隐晦道:“小人听说前阵子柳御史同安平侯二公子走得近,小人想是不是……”
“还算你机敏。”潘全礼“哼”一声,“谭啸这老小子打量咱家老了,都欺负到脸上来了,只是咱家总觉着这里头有什么不对。”
梁广听得一头雾水,摘星楼里那几个人,同安平侯又扯上了什么干系?
管家却早已从府里的琐碎中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大概。
建宁二十年那场大水同今年何其相似,县衙换了波血,新上任的知县是个年轻人,唤作冯稹。斯文俊秀,天生一个读书种子,却没得读书人的臭毛病,日日往老爷跟前凑。
这些官场的往来,潘全礼是不会给管家知道的,他只隐约听得那流水般的银子进账似乎与小陵洲那伙水鬼有关。
冯稹是何时与老爷疏远了呢?
管家记得那一夜老爷扔给他几个人,只说事关性命,好生看管。他没敢多问,将人安置在了摘星楼,布下重重守卫。
老爷却觉得不够,“谭啸手上捏着司礼监的把柄,这几个人在咱家手里,他还有个怕处,可得看好了。”
人总有打盹的时候,机关却不会,于是摘星楼的守卫渐渐撤了,代之以各种精巧又歹毒的机关。
如今冯稹一死,手上的账册不知所踪,韩善利那头乱了阵脚。管家觉着,安平侯玩这一出,是想提醒老爷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到底有哪里不对呢?
热乎乎的安神汤下肚,潘全礼总算放松下来,不管谭啸打的什么主意,总归那几个人还活着,筹码在手上,他就不会输。
饶是如此,他一边喝着汤一边将梁广的话在心里反复碾磨。
一阵夜风将雾气吹进来,梁广的脊梁骨有些发凉,潘全礼懒懒的声音自上首传来:“庞充家里还有几口人,你帮着好生安置了罢。要用银子的地方只管从账上支。”
梁广领了命,才跨过门槛,突然听身后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老爷没拿稳瓷勺掉进了碗里。
“慢着!”
潘全礼趿了鞋几步走到门前,管家忙上前搀扶,手却被他打开。
“你方才说,庞充的尸身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梁广愣怔着吐出几个字:“摘星楼门前。”
潘全礼像是站不稳,退后几步,倒在管家身上,口中喃喃:“摘星楼门前……怎么会是摘星楼呢……”
梁广蓦地反应过来——
若真如他推测的那般,庞充识破阿四而被反杀,他的尸身应当在留园门口才是,可他倒在摘星楼,说明他是听到了惊鸟铃,前去查看才被杀害。
铃音动,弩箭发。
阿四竟能在触动了机关的情形下杀死庞充?梁广心中大骇,这该是何等高深的武学造诣?
尚不及细想,右肩被人一撞,是潘全礼张皇地拿了盏风灯,颤颤巍巍朝外走。
“快!咱家要亲自去楼上,今日闯留园的贼,不止一个!”
梁广像被这话一下劈醒了,疾奔上前与管家一左一右搀住潘全礼,才跨出院门,只见漆黑的天际忽然亮起一道电光,将潘全礼的老脸照得煞白。
“轰隆”一声惊雷像是砸在头顶,雨声接续而至。
潘全礼想到了什么,停下来,声音不住发颤:“春儿、春儿那边可曾传来什么消息?”
不等管家回答,又是一条长长的闪电掠过,院中一片明亮,而后陷入更加焦浓的夜。
潘全礼的嘴唇开始颤抖,却发不出声音,众人都像怔住了,定定望着远处天际映起模糊的橘红,在雾中不住跃动——那是漕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