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彼时过了些日子,是第二个清明。清明日,清明时,万家秋千习俗同。
渡仓坡下无名丘乃以和做结,双方达成允诺,高逐晓最终同意作客大徵,可亦提出了一个条件。回途之中,旅雁入云,落在他们的眼眸里,春荣滋生。
在此众生携酒寻芳、踏青祭扫之时,谒金门的院落里却终始静悄。江湖飘摇如雨,恍惟有杨花相似觅,于这时节之中暗自满庭。偶有一阵杂着微凉的春风拂过,将其中几朵牵在他们的青丝上,轻轻擦过耳畔,再度飘向那已然逝远的、为尘埃所埋覆的过去。
杨树之下,是几方错落的小土堆,其上点染着星散洁白的絮,似是来自流光的安抚与呢喃。
“阿迎。”宋千山牵着她的手,轻轻地唤她。“又是一年清明了。”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只是不再像从前即皋门时奔腾在山头草野的狂浪,而是多了些风雨洗过后的宁和。
“嗯。”高逐晓点了点头,又仰头去看那湾碧云天。是日没有无边丝雨,天却仍旧澄澈得一碧如洗,不过时至如今,倒总该清明了。她捻了裙衫角,缓缓地屈身跪下,唇畔微微扬起,眉眼似湖波般平静。
“爹,娘,好久不见了……”她感到鼻子有些发酸,手指不觉搅在一处,将那墨绿色的衫裙上添了许多褶皱。“阿迎其实、其实很想来看你们,但又怕你们看到那么狼狈的我,会感到伤心、难过,阿迎不想让你们伤心了。”
话间,她发觉身边人亦随她跪在碑前,静静地将她的手包裹着,似暖阳般细细地将她的难解化开。宋千山侧首,后又瞧着身前的碑,淡淡问道:“阿迎,你知道初时那个雨夜里,我为什么要救起你么?”
高逐晓闻言,思及她甫然逃出即皋的那个夜晚,被袁明追杀之时的情状,虽不知他怎兀地问起这个,犹豫了片刻后道:“是因为恨吧,彼时,是我对不……”
话还未及说完,她便发觉自己落入一个怀抱,那怀抱将她收得很紧,她能够嗅到其上熟悉的桔梗香。
“不是。”宋千山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际。她伸出手,回搂住他的身体,恍惚觉得时光重回至最初的起点,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他在人群海海中牵过她的手,跟她说,师妹好。
“不是恨,那是为什么?”她反问道。若是叫她认定那是出自他的善意,或许亦能勉强算过,但她却直觉知道,那绝非他此刻的答案。随即,她听到他的轻笑,像春水消融般叮咚响起。他只说了八个字:
因为我们,都不信命。
这话方出,便勾起了她无数的记忆。看来轻巧只是一样信念,可只有相信的人才会懂得,那是一个人与命运抗争的执念。至少,在太虚镜出现以前,这样的执念,让她得以以苟延残喘之姿,翻覆苟且偷生的命调。
今日她能够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谒金门那个空凉寂静的夜晚,她看到了自己的命,而恰恰是因为,她不相信命。故而自那数日以来所隐隐沉积在心上的礁石,似乎终于被以某种方式所解开。
如果一个人活着,是为了最后更合适地死去,那他已然丧失了活着的全部意义。她看到了自己的死去,所以,她想要在这有限的生命里,活出无限的滋味。
“我知道了。”
“我们,该启程了。”
谢枯谢荣爷孙再回大徵时,正厅内倒是宾朋满座,倚竹楼赵禀竹、奇水居袁明、金龟堂刘谡及些依附大徵的小门派来得整齐,吴凉则还同往日般坐在上座,倒令此次回禀显得更为凝重几分。
谢枯见过诸位,拱手与吴凉开门见山道:“宗主,高姑娘已同意来大徵……”
话毕,周遭登时起了些议论,大抵听来都是些恭祝的意思,想大徵很快将会成为新一座剑隐山庄。吴凉神色如常,却并没有多少喜色挂面,倾身往前问道:
“同意自是件好事,不过据我对我师姐的了解,应不只这么简单吧?”
谢枯直起身来,微微一滞,“确如宗主所见,她希望七日后能够单独与宗主会面昭阳峰,堂堂正正地比试一场。”
“可以。”吴凉轻松道。
“另者……”谢枯拱手,对上正座之人的视线,徐缓道:“她想看见无心刀。”
刘谡闻言,第一个坐不住,一壁拍了檀木把手,一壁扭头望向吴凉,提醒道:“宗主,小心有诈。虽说她是宗主师姐,可亲兄弟尚且阋墙,她约宗主单独携刀前往,谁又知她不是想要趁机杀宗主取而代之?不可不防啊……”
方才,谢枯说出这赴约条件时,在座已有人觉得略有古怪,此际见刘谡已做了出头之鸟,便接二连三地有人继续建言,不过是嚼些小心为上的废话,吴凉只坐着一一听了,然后请谢枯落座。
他又径自低下头,似是沉思片刻,复而侧首,视线在一旁沉默少语的谢荣身上盘桓少许,又朝谢枯笑问道:
“谢老前辈与我师姐他们打过照面,不知如何看待此事?”
谢枯闻言,侧过身来微微颔首,“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