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太夫人大寿,白听了些狗屁不通的奉承。”
甄桐想及自己遇上的一些下官愚妄谄媚的情形,先是一笑,接着又默然看了一会儿涟漪不平的水洼,方才轻声说道:“不是圣人,也不是下头有人作妖。你说的很是,这些什么没见过……偏偏就想起当年遇见这些是是非非时候的场景了。”
在老妻半是忧虑半是疑惑的注视中,甄桐慢慢说道:“当初何尝没有外夷扰边,而我朝疆广地大,又何曾没有大灾荐臻的时候。只是曾经却可以说一句‘多难以固邦国’,因为彼时文昌武悍,众正盈朝。”
“要殄灭叛藩,郡王中有北静郡王、南安郡王临阵画策,公侯则有荣国公、理国公、保龄侯、定城侯等骁勇振威。要治民理政,内有修国公、襄阳侯辅弼谋断,外有苏文贞公、司马文襄公等靖边安民。”
“当年咱们甄家在江宁接驾时,满眼勋贵俱是韩白卫霍之俦,文臣皆是房杜姚宋之辈,我自觉不过是靠着与诸龙子凤孙同生长于先皇之侧,方才有此殊荣,满心只是自惭形秽。那里想到如今朝中无人,英杰俱追先帝而去,独留我一个中人之姿的老儒摇摇欲坠地支持这么多年呢?现在猛一思量,方才不堪而已。”
甄桐所举之人,何尝不是贾代凝曾经的家族兄弟、门第世交、姐妹郎君,此时怅然之余,却忽而领会到甄桐的意思。
而果然,甄桐接续说道:“圣驾在热河不回,势必要在今秋重启战端,平定漠北。看着文武勋戚们上蹿下跳,我却总觉不踏实,这也不足,那也不好。这两日接到如海整顿盐政、玉渊涤荡粮道递来的书信和公文,我才忽然觉出到底是哪里不对——我是总觉着今不如昔,左选右拣挑不出一个在我眼里能比肩昔日文武的人物来,我是怕圣上一蹶不振。”
甄桐轻轻一叹:“东面的太安宫里毕竟还有太上皇健在,怎么轻易容得下一次大败这样的行差踏错。”
贾代凝担心中又带着忿忿:“可是说了缓一缓、稳一稳,圣人只嫌着是老臣持重束缚,又万般不肯听!”
甄桐早知老妻为自己对今上有所不平,而他自己其实没有愤懑,平日说的也多是源自年近花甲的师长对年轻皇帝的忧虑抱怨。此时见贾代凝和自己一样的满头华发,为着这些事儿养气功夫又不如自己,甄桐又略略地后悔从前的抱怨来。
他笑道:“其实也不能怪圣人。”眼见贾代凝睁圆了眼要瞪,立刻描补提醒道:“你且想一想呢,从新补入阁的吴公算起,文武重卿里那个不是咱们眼里的晚辈后生呢?你我已经是将近古稀的人了。”
贾代凝一怔。
“看晚辈后生,自然是觉着万般稚嫩不足。何况当年的父祖是追随先帝立鼎的开国肇基之臣,同侪之辈是朝世之英杰。你不知道,当日我见玉渊这一科东门唱名时想起了什么。”
甄桐眼望迷濛秋雨,仿佛穿过濛泷岁月,在努力回望着往昔:“就像孟季范说一见玉渊神肖其祖,便想起当年荣国公鞭笞草原时的酣畅淋漓,我也记起先皇封爵时说襄阳侯的那句‘延揽英才,文臣如何不能封侯?!’当时我也不过是新科进士,身上最值得一看的还是自幼在御前的经历——”
甄桐一顾已经红了眼圈儿的贾代凝,温温笑道:“或者说是做了宁国公的女婿。”
话音一顿,只听穿廊的萧萧秋风,和沙沙簌簌的秋雨虫鸣。
“几十年在翰林院、詹事府领尽文华,在科道、吏部辗转人事,我一直以能识人、用人的襄阳侯为鉴,自觉也还差强人意。只是近来却想,是不是因为满朝从圣人到文武,都是晚辈后生,我才不能像以前一样公允地看待呢?是不是总是师长老人的心思,总期望着他们好了还要好,高了还想高呢?”
“大凡老臣都想着持重、稳妥,可年轻君臣不一定就是急功近利罢?当年建功立业的那些,不及而立之年封侯拜相的难道没有么?圣上不愿按部就班,改革内政又要平定漠北。其实当年平漠南、漠西时又那能次次准备万全呢?”
“便不是圣人求功求名的性子,像是进退恂恂的如海,也不肯好好儿地外放一任藩臬,顺顺当当地进六部。非要迎难而上地跳进鹾政浑水里头,如今看来不也像模像样的。”
“生于治平之世,长于繁华之地,当下和未来是儿孙一试才干的时候。如你我一辈,已经过去啦。”甄桐含笑中不无欣欣释然之意,“看如今圣人怄气一般的作态,好笑又好气,偏偏又叫人想起他小时读书的样子来……上下一体,他的下,应该是他亲手简拔的臣子,这样才是勠力同心。”
贾代凝此时已经明白了甄桐隐晦的意思,喘息平复了一会儿,直截了当地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回江宁呢?”
“……年前一定能回的。”甄桐又一次被老妻的敏锐弄得怔了一怔,复笑道,“致仕折子已经递了上去,只是今年年初常公方才算是致仕回乡,为着朝野物议一时片刻圣人也不会答应。”
贾代凝道:“只不管庶务而已。除了阁职,不是还有体仁院总裁的衔吗?以此衔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