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来,了?
这是阳谋。
她赌谢恒疯了,疯在这人心中有她。
多么可笑,他费尽心机杀了她,然后多年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告诉世人他心悦她。
她察觉到了,所以利用了这一点,不惜忍着恶心与憎恨去利用她的敌人。
远远观望的沈钰从未见过这般的大梁右相与摄政王,一个明明安坐马上、高不可攀,另一个狼狈跪地、咳血不止,可两人却像反过来了,高高在上的仿佛才是那个一败涂地的人,满身伤痕的竟是最后赢家。
残阳西风中,嘴角溢血的戚无良依旧大笑不止,渐渐笑出了眼泪,毫不吝啬地展示着一身入骨伤,声声含笑、字字诛心道:“谢恒,我终于变得像你一样无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你见我如今模样,可还欢喜?”
这世间大喜便是大悲,大悲便是大喜,悲喜本就是最伤人心的。
戚无良捂着疼痛难耐的心口,心魔入骨,已伤心脉,她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琉璃眸失去光泽,身影摇摇欲坠。
“阿离!”
谢恒瞳孔一缩,策身下马,一把抱住了险些倒地的戚无良,“阿离……”
……
“阿恒,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在想什么吗?我想,这个小屁孩儿看着这么凶,一定很坏。”
“阿离,我本来就是个坏人。”
十六岁的谢恒对苏恨离如是说到。
当时苏恨离对上谢恒半笑半认真的目光,选择性地相信了他在说笑。
同样是那一年,意气风发的少年谢恒牵着左皓凝的手,走到她面前,告诉她这是他心悦之人。
苏恨离当夜喝了一壶酒,喝着喝着不禁泪下,她自个摸着眼泪,过了片刻才回过味来——
她是喜欢谢恒的。
苏恨离喜欢谢恒,这份感情她埋得死死的,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才会品出几分痛彻心扉的苦楚与懊悔。
年少时喜欢一个人就那样简单容易,不需要什么太多太重的缘由。
她明明知道谢恒是怎样的一个人,却还是喜欢。
十五岁的苏恨离能有什么屁大点的忧愁,唯一席卷她的愁思,不过是谢恒一句“她是我的心上人”,便被惹得彻夜难眠、无声落泪罢了。
谢恒,谢恒……
这两个字成为了她的心魔。
她凭着一腔孤勇去喜欢他,然后才知道在他眼中那是廉价可利用,所以这份喜欢终将在有一天烧得她肝肠寸断、粉身碎骨。
……
崇辞十年,银流觞在断行河底救起了只剩一口的苏恨离。
也是那一年,顾应怜看着病榻上被折磨得全然没个人样的小恨离,是心疼,也是不解,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到底喜欢谢恒什么?”
苏恨离低垂着眉眼,了无生机,良久后才望着窗外萧瑟的大雪道:“大概我只是喜欢十五岁那年,他给我种满院清竹的样子。”
“他为我种了一园清竹,我还了他一命。”
她这一生都忘不掉一个叫谢恒的人。
……
同年,大梁盛京,摄政王府。
抓狂的温月侯看着凉亭中形销骨立、心病难医的好友,暴躁地吼道:“老谢,下雪了你知不知道?你如今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了寒?快回去!”
花锦城嘴皮子忙乎了半天,硬是没把人劝回屋,谢恒就那么呆愣愣地站在凉亭中,看着大雪中早已凋零的竹子,不言不语,不挪不动。
“谢恒,谢无声,你怎么了?”
“特么的,你能不能说句话,你到底怎么了?”
谢恒魔怔般踏入漫天雪中,任大雪染白发梢,木讷讷地捂着生疼的心口,竟是一口鲜血吐出,茫然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只是觉得难受,原来像我这样的人竟长出了心。”
……
崇辞十三年,史书有记:
蛮族入侵,昆山告急。右相与摄政王联手退敌,大败蛮军,百姓幸之。
“不是都算过了吗?死劫已过,你还在担心什么?”
观星阁中,纯一和尚披着一身臭到发馊的僧袍坐在大梁最圣洁干净的国师大人对面,这和尚神出鬼没又武功高强,几次潜入大梁皇宫找银流觞下棋愣是没一个宫廷侍卫发现。
银流觞脾气好,丝毫不计较他一身呛人的味道,“嗯?我没在担心。”
纯一和尚似乎不给面子道:“你输了二十一次的棋局可不是这么说的?”
银流觞:“……”
银流觞拧眉开始回忆起来,目露疑惑,“我有输那么多次吗?”
纯一:“……”
瞧瞧,这世间最精通术数的人担心得都不会数数了。
纯一:“你就差把心神不宁写在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