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分。
临淮市的天还没亮透。
灰蓝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翻滚,冷风顺着办公楼的墙根往人脖子里钻。
张建军穿着制服,左手提着一个用粗草纸包成方块的物件,走进了办公楼侧面那个平时几乎没人走的防空洞入口。
这里是公安处地下室。
文档室的所在地。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温度就越低。
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发酵、樟脑丸和下水道返潮的诡异味道,像实体一样糊在脸上。
走廊的尽头,那扇生了锈的铁皮门半开着。
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张建军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铁门外站了五秒钟。
调整呼吸。
把脑子里关于李东海、关于那些被堵死的路的暴躁情绪一点点抽干,只留下纯粹的冷静。
赵叔说得对,对付一个在故纸堆里活了三十年的人,不能带戾气,也不能带虚伪。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铁皮门框上敲了两下。
声音沉闷。
“门没锁,自己进。”
一个苍老干瘪的声音从成排的铁皮架子深处传出来。
张建军推门走进去。
文档室的空间比上面治安科大出三倍不止。
一排排绿色的铁皮文档柜从水泥地面一直顶到低矮的天花板,象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角落里,一张原木色的老式办公桌。
桌后是一把竹编的藤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张德厚裹着棉袄,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紫砂茶壶,正通过厚重的老花镜片看过来。
五十八岁。
头发全白了,干枯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象刀刻出来的核桃壳。
那双眼睛浑浊,但眼底有一点针尖一样的亮光。
死死地盯在张建军脸上。
“找什么?”老张头的声音没有起伏。
“张科。”张建军叫了一声。
老张头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捧着茶壶的手指没有动。
文档室没有科级编制,他干了一辈子也就是个管理员。
这声“张科”,有的人叫是嘲讽,有的人叫是逢迎。
但他从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嘴里听出来的,是规矩。
不卑不亢的规矩。
“文档室没科长。”老张头吸溜了一口茶水,“这儿只有死纸,没有活官。收起你那套。”
张建军没接话。
他走过去,把左手提着的草纸包放在办公桌脱漆的角落里。
草纸散开一角。
两个红色的铁皮茶叶罐。
武夷山大红袍。
张建军托广州那边的渠道搞来的硬货。
在这个年代的临淮,有钱都买不到这种成色的好茶。
老张头的目光在那两个红色的铁罐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着张建军。
目光里的防备不但没减,反而更重了。
“治安科新来的那个三等功?”老张头慢吞吞地问。
“是我。”
“李科长现在红得发紫,你跟着他好好干,前途无量。”老张头把紫砂壶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跑我这见不得光的地下室来,还带着这玩意儿。不怕闪了腰?”
张建军拉过旁边一把跛了一条腿的方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我是来请教业务的。”张建军的腰杆挺得笔直。“关于台帐归档的规矩。”
老张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规矩书上都写着。”
张建军的目光扫过文档室里密密麻麻的铁皮柜。
“这几天我在整理科室的旧台帐。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张建军的声音不大,正好在两人的距离间回荡。
这老头在等他犯错。
只要他开口问“何振东去哪了”,或者问“钱德山怎么回事”,老张头就会直接送客。
“只管死文档,不管活人”。
规矩就是规矩。
张建军看着老张头的眼睛。
“83年的卷宗编号,83-6号之后,直接跳到了83-8号。”
“而那个夹在中间的83-7号案,只有四页纸。一个薄得象纸片一样的牛皮纸壳子。”
“四千多块钱的积案,就算是走过场,立案报告、勘查表加起来也不可能只有四页。”
张建军停顿了一下。
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我觉得,那本卷宗不完整。它更象是一个被人抽空了内脏,只剩一张皮的标本。”
老张头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紫砂壶上冒出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
张建军没有提李东海,也没有提贪腐。
他只谈纸。
只谈文档室里这三十年没变过的、属于纸张的物理逻辑。
老张头的手伸向紫砂壶。
茶壶拿起来悬在半空,却没有往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