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一个字的重量都压得桌面上那张报纸的边角微微翘了起来。
张建军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按着裤缝的位置,慢慢搓了一下。
“明白了,师傅。”
他的回答很短。不是敷衍,是没必要长。该听的听到了,该想的早想过了。
刘大志的警告不是空话。
一个上车不到两个月的新人乘警,如果在没有上级正式授权的情况下私自调查,弄出了纰漏,那就是违规操作。
轻则记过处分,重则调离岗位。系统里没有“将功补过”这种说法,只有“功是功,过是过”。
但退缩?
前世在信阳工地上,包工头跑路那回,张建军跟三十多个工友一人凑了五块钱的车费,坐了十八个小时的硬座去省城讨工钱。
有工友劝他别去,说骼膊拧不过大腿。他没听。最后工钱拿回来了大半,但他在那趟讨钱的路上被人打断了一根肋骨。
退缩从来不是选项。
张建军站起来,从帆布包里翻出笔记本,翻到中间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字的那几页。
他没有在值班室里打开。塞进了腰间,用制服的下摆盖住了。
“师傅,明天的车,巡查分工还跟上趟一样?”
刘大志的呼吸在烟雾里停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一样。”
晚上,张建军没有回宿舍。
他翻开笔记本,在一页空白纸上画了一张表格。
表格的标题:《k117线路盗窃案受害者共同特征分析》。
第一栏:旅客类型。
九起案件的受害者全部是长途旅客。
没有一个是短途的,短途旅客在车上待的时间短,入睡概率低,不具备作案条件。
第二栏:票种。全部是硬座。
没有硬卧,没有软卧。硬座车厢的座位是三联座和二联座并排的格局,旅客之间的间距极小,在深夜时段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反而提供了最好的遮挡。
硬卧有帘子和铺位间距,但同时也有更明确的个人空间边界,作案反而更容易被察觉。
软卧就更不用说了,包厢制,人少灯亮,手伸进去等于找死。
第三栏:携带现金金额。全部在八十元以上。
没有一起是偷几块几十块。
一个长途旅客在上车后的前几个小时里会买盒饭、买汽水、去厕所、跟邻座搭话、把行李安顿好。
在这些动作中,他会掏钱。
掏钱的那个瞬间,钱包的厚度、纸币的面额、钱从哪个口袋掏出来的、放回去的时候放在了哪里,所有这些信息都暴露在周围人的视线里。
硕鼠帮不需要搜身。他们只需要在白天的时段里“看”。
看谁买了盒饭掏出了一叠大票。看谁在掏钱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左边胸口摸。看谁在入睡前把钱包从行李里取出来,塞进了贴身的内侧口袋。
受害者以为贴身更安全。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动作。
因为这个动作让他们知道了钱在哪个口袋里,确认了。数目大不大,白天掏钱时候已经看过了。剩下的就是等旅客在凌晨两点睡死的时候动手。
第四栏:上车站点。
九起案件的受害者上车站集中在南段。
夜间区间是他们的“工作时段”。
在这个时段之前上车的旅客,在车上待的时间足够长,疲劳程度足够深,到了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已经彻底睡死了。
上车的旅客,上车时间集中在下午到傍晚,到凌晨两点刚好是八到十个小时的疲劳周期。
笔记本合上。这些分析不急着交给王建国。
第二天上午的临淮铁路医院。
医院在火车站北侧一公里的位置上,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上刷着“为人民健康服务”七个红漆大字,红漆的颜色已经被日晒雨淋洗得发了粉,远处看起来象一排模糊的血迹。
门诊大厅的消毒水味从一楼一直弥漫到六楼,混着来苏尔和碘伏的气味,呛人但干净。
张建军在四楼外科住院区的护士站问了房间。
“陈志刚的母亲?413床,往里走第三间。”
护士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圆脸,声音不小。
张建军顺着走廊往里走。医院走廊的墙壁刷着浅绿色的油漆,油漆的底层有水渍渗出来,在墙面上晕出一团团深浅不一的霉斑。地面是水泥的,拖过了,还带着潮气。
413房间的门半开着。
里面四张床。三张睡着人,一张空着。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面相蜡黄,颧骨突出来,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成一小把贴在枕头上。眼窝深陷,但眼珠还有光,看到门口有人进来的时候转了过来。
床边坐着陈志刚。
那个在k117六号车厢第十四排攥着空信封的年轻军人。他换了身便装,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加一条军绿色长裤,背心领口洗得发毛了。
看到张建军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