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隔着四步远的距离,在走廊的灰光里对视。
张建军没有先开口。
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在这个节点上,谁先说话谁就被动。
刘大志把那截烟灰弹掉了。烟灰在空中散成一团粉末,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散了一小片灰白色的印子。
“文档室的东西,翻够了没有?”
语气平得象在问今天食堂有没有包子。
“翻完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1984年第三季度的卷宗。九起案子,全在六号七号车厢。”
刘大志的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头的红点在灰蒙蒙的走廊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你还看到了什么”。
他不追问,说明他知道那个卷宗里还夹着什么。
那张发黄的纸条。那句“六车七车之间,有一伙人,至少五个,头是一个&039;老&039;字辈的”。
铅笔写的。笔压很重。字迹潦草。
写那张纸条的人,是1984年跑k117的另一个乘警。一个看到了什么但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人,只能把线索塞在卷宗的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期待后面有人翻到。
刘大志知道那张纸条的存在吗?
他在那条在线跑了二十年。1984年的卷宗他经手过。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选择了不提。
一年前不提,现在也不提。
刘大志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目光从张建军脸上移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文档室铁门上,又移回来。
“建军。”
他的声音沉了一度。
“有些东西翻出来容易,塞回去难。你想清楚了。”
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底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声音咚咚咚地往楼上走,越来越远,最后被三楼走廊那端一扇关门的声音截断了。
张建军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手指压着笔记本的封皮。
“翻出来容易,塞回去难。”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表面上是在说文档,实际上是在说人。
翻出了旧帐,就意味着要追着旧帐往下查。
往下查就会碰到人,碰到利益,碰到那些在这条线路上盘踞了好几年的暗桩和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网。
刘大志不是在威胁他。刘大志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张建军比他更清楚。
前世在工地上混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包工头拖欠工资,工友去劳动局告,告了三次被打了两次,最后一次包工头的小舅子带着人直接堵在宿舍门口。翻出来容易,塞回去难。道理是一样的。
但张建军不是来塞回去的。
他从一楼走出办公楼。法国梧桐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响,落了几片在台阶上。他把那几片叶子踩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往乘务员宿舍的方向走。
在走回宿舍的路上,他拐了个弯。
不是回宿舍的那个弯。是往站前广场方向去的那个弯。
三天后。
第三趟跟车出发的前一天下午。
张建军到公安处交上一趟车的巡查日志,路过治安科走廊的时候,听到王建国办公室里有人说话。
门关着。声音从门板和门框的缝隙里漏出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辨认出两个人的声线。王建国的声音沉而稳,象一块石头压在桌面上。另一个声音偏高,带着一种努力保持平静但已经绷不太住的紧:
刘大志。
张建军没有停,径直走过了科长办公室的门口,脚步均匀,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两排不深不浅的脚印。
他下楼的时候,身后传来办公室门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从三楼走廊一直往楼梯这边过来,频率比正常走路快了一截。张建军已经下到了二楼和一楼之间的拐角,抬头通过楼梯的铁栏杆往上看了一眼。
刘大志的半个身子在三楼的楼梯口一闪。制服外套没穿,衬衫的领口松着,胸口那颗扣子也没系。他的脸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下灰蒙蒙的,象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了的旧报纸。
张建军收回目光,继续下楼,出了办公楼大门。
值班室。
下午四点。
张建军坐在那把缺横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明天出发的乘务通知单在看。
门推开了。
刘大志走进来。
他没有象往常一样先去泡茶。径直坐到了桌后面的老位置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十根指头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了层白。
他的表情收拾过了,嘴角的笑重新挂了上去,法令纹也没那么深了,但眼珠的转动比平时慢了半拍。那是一个人在极大压力下强行切回“日常模式”时特有的迟滞感。
“建军。”
“恩。”
刘大志的手指松开又交叉,反复了两次。
“省厅在催。”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调是平的,但尾音往下坠了一截。
“王科长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