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王爷可知,李家是如何存活到现在的?”
苏承锦摇了摇头。
“小子愚钝,这倒是有些看不出来。”
他看著李从章,语气坦诚。
“父皇並非过河拆桥之辈,李先生反倒是在父皇登基之后,便退回秦州当一个富家翁。”
“这倒是小子不解的。”
“我大梁如今的三王五侯,除了两个侯爷以及两个王爷是太祖所封,剩下的皆是父皇所赐。”
“如若李先生一直跟著父皇,封侯拜相併非难事。”
李从章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上面的皮肤已经起了老人斑,青筋突出。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笑了笑。
“封侯拜相,百姓眼中的至高权威罢了。”
他把目光投向中堂那幅字。
“我没有家父那种马上的本事,反倒是长了一副好脑子。”
“经过数年波澜,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收回目光,看著苏承锦。
“相比较先祖留下的守拙藏锋四字,我倒是更喜欢另外八个字。”
苏承锦看著他。
李从章一字一句地说。
“乱世即出,盛世即退。”
苏承锦愣神。
八个字。
说起来轻巧。
乱世的时候站出来,是因为有本事的人不甘心看著天下乱下去。
这需要勇气。
天下多的是有勇气的人,这不稀罕。
盛世的时候退回去。
这才是要命的。
功成名就之后,最难的不是更进一步,而是抽身而退。
你手里握著的东西越多,放下的时候就越疼。
权力、地位、荣耀、恩宠,每一样都在拉著你往前走,告诉你还能更高、还能更远。
能在那个时候停下来,转身走掉,不是勇气能做到的事。
是对人性和权力的透彻理解。
李从章的父亲跟太祖打天下,功成身退。
李从章自己跟梁帝定江山,又功成身退。
两代人,做了同一个选择。
苏承锦沉默了两息,然后拱了拱手。
“李先生所言,不负世家之风骨。”
李从章摆了摆手。
“王爷无需敬佩。”
他把茶杯搁回扶手边的小几上。
“我这本事,说好听的是世家风骨,说不好听的”
他笑了一下。
“就是胆子小。”
苏承锦摇头一笑,没有接话。
李从章也不在意,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
“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
他把茶壶放回去,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皇权倾轧之下,覆巢安有完卵?”
“我们这些从龙之臣,当年跟著圣上打江山的时候是刀口舔血,可打完了之后呢?”
他抬起眼看著苏承锦。
“刀是圣上的,血也是圣上的。”
“如若將来真的出事,刀挥下来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犹豫。”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李从章的目光落在中堂那幅字上,声音慢下来。
“尤其是步入朝堂。”
“一步踏进去容易,每一步都要小心。”
“今日你是肱骨,明日便可能是眼中钉。”
“功劳太大是罪,势力太广也是罪。”
“连交朋友都得掂量三遍,今天喝茶的知己,明天就可能是弹劾你的人。”
他收回视线,看著苏承锦。
“就比如那卓知平。”
苏承锦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老夫虽看不上他。”。
“但也不得不佩服此人。”
苏承锦的眉梢挑了半分,没有多言。
李从章也没有展开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隨口提了一嘴。
苏承锦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李先生提到卓知平,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李从章目光微动。
“我记得父皇有一年在花园散步,身边没什么外人,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朝中的几个老臣。”
苏承锦的声音放慢了些。
“父皇说了一句话,原话是,李卓之谋,不负自身之所学。”
李从章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苏承锦看著他的表情。
“当时我还小,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看来,父皇所言非虚。”
李从章慢慢把茶杯放下,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
“圣上隨口说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苏承锦没接话。
当不得真?
在梁帝嘴里,没有隨口说的话。
李卓之谋这四个字,把李从章和卓知平放在同一句里,等於是告诉天下人,在梁帝眼中,这两个人是一个级別的棋手。
一个入局为相,一个退局藏锋。
路不同,但分量相同。
苏承锦看著李从章,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