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那张文书上写的什么。”
苏承锦坐在矮凳上,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头,目光落在孟大牛的脸上。
没有表情。
顾清清站在他身后,目光从孟大牛身上移开,落在苏承锦的后背上。
她看到他的肩膀有一个极小的收紧动作。
很快就鬆开了。
孟大牛停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苏承锦没有催他。
柴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院子外面传来济仁堂正堂里的说话声,有个伙计在喊掌柜去验药材,声音远远的,隔著一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孟大牛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低了。
“俺闺女被钱家的人带走了。”
“说是去抵债。”
苏承锦的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俺去钱家大门口跪了三天。”
“没人理俺。”
“第四天,有个丫鬟从角门出来,丟给俺一包东西。”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打开一看是俺闺女的衣服。”
柴房里又安静了。
孟大牛的右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嘎嘎作响。
“俺老伴看见那包衣服之后”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当天夜里,走到村东头的河边。”
“跳了下去。”
“三天后才被人捞上来。”
孟大牛把额头贴在地面上。
“俺去县衙告状。“
”第七次。”
“这一回俺连衙门口都没走到。”
“三个衙役在街角等著俺,直接打了一顿,扔在巷子里。”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著苏承锦。
“从那以后,隔几天,俺就去县衙门口站著。”
“不说话,不喊冤。”
“就是站著。”
“站一会儿就会被打。”
“打完了爬起来。”
“下次再去。”
过了一会儿,苏承锦才开口。
“你女儿现在在哪。”
孟大牛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的嘴唇动了动。
“钱家在卞城有三处宅院,俺不知道闺女被带到了哪一处。”
“但俺知道女儿还活著。”
苏承锦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知道的。”
“上个月,有个在钱家做工的短工,在街上碰到俺。”
孟大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光。
“他悄悄告诉俺,俺闺女在钱家后院的柴房里。”
“还活著。”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短工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草民一眼。”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
“那个眼神,草民记到现在。”
“那个短工叫什么。”
孟大牛摇头。
“不知道。”
苏承锦等了一会,见他没什么想要继续说的了。
这才站起身,低头看著孟大牛。
“今天就到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平。
“你先在这养伤。”
“外面的事不用管了。”
孟大牛趴在地上,额头贴著草蓆。
“王爷草民的女儿”
苏承锦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他转身走出了柴房。
顾清清跟了上去。
丁余和苏十落在最后面。
四个人穿过济仁堂的后院,从角门出去,拐上了东街。
街面上的人比方才少了一些。
日头偏西,有些店铺已经开始往门板上插挡板了。
苏承锦走在前面。
顾清清落后他半步。
两个人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街边一个卖杂货的老妇正在收摊,把零碎的针头线脑往竹篮里归拢。
一条瘦狗从巷口窜出来,贴著墙根跑了,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回到客栈二楼的厢房,苏承锦在窗边那张椅子上坐下。
窗户还开著。
街面上最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条。
顾清清坐在对面。
苏承锦看著窗外。
过了一阵,他开口了。
“曹安这个人,跟我料想的差不多。”
顾清清没有接话。
苏承锦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道光条的边缘。
“他不坏。”
“一年多以前他敢在朱苟面前说实话,说明他骨头里有一点东西。”
“但也仅仅是一点。”
顾清清的目光从州志上移到他的脸上。
苏承锦继续说。
“他没有靠山,没有手段,没有关係。”
“甚至没有足够的见识,去应对那些盘踞了几十年的地头蛇。”
“一个在县丞位置上干了多年的人,突然坐到县令的椅子上。”
“我当时以为只是换了个位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