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从州城到广安县,最多两日便可送达。”
他转过身。
“至於骡马从哪里来?”
“朱家的马厩里查抄了一百二十余匹骡马,现在关在州城北门外的临时畜栏里吃草。”
“那些骡马閒著也是閒著,拨三十匹出来分配到各驛铺,绰绰有余。”
吴定邦张著嘴,站在原地好一阵没说出话。
他回过神来之后,慌忙拱手。
“大人大人博闻强识,下官佩服。”
他退了下去。
堂下的气氛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三五个人壮著胆子提问。
后来越来越多。
有人问春耕水渠的调度方案。
司徒砚秋一口气报出了酉州境內三条主要灌渠的名称、走向、闸口数量以及歷年淤塞的高发地段。
有人问州狱管理。
司徒砚秋引用了永安二十年刑部颁行的《狱政通则》,从囚粮配给、提审期限到狱卒编制一条条掰开了讲。
有人问州学教化。
他將酉州歷年的科考录取人数与邻州做了对比,指出酉州州学的教諭配置严重不足,並建议在八县设立蒙学馆,由州学博士统一编纂蒙学教材。
有人问道路桥樑。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不知什么时候隨手画的酉州地形简图,在上面標註了七处需要优先修缮的桥樑和三段旱季容易断裂的路基。
每一道问题拋过来,他接住,拆开,展平,铺在所有人面前。
从不言容后再议。
从不说此事需要商榷。
每一个回答都有数字,有出处,有方案,有时限。
堂下那些原本缩头缩脑的官吏,此刻的面孔已经和半个时辰前截然不同了。
有人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有人的脊背不知不觉地直了起来。
有人在袖口下面偷偷攥紧了拳头。
不是恐惧。
是一种久违的、被点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昌平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著这一切。
他做了十二年的代州丞。
陪著三任知府做过事。
除了第一任知府以外,剩下两任,没有一个人把酉州的政务真正装进脑子里。
这个年纪轻得离谱的新知府,他到酉州才几天?
那些积压的卷宗、封存的档案、散落的帐册,他是什么时候看完的?
赵昌平想起了一件事。
前几日,他深夜巡视州署时,看到知府书房的灯到了四更天还亮著。
他路过窗下,瞥见里面堆满了摊开的文卷,地上也铺满了纸张。
那个年轻人坐在一堆纸山中间,手里捏著一支禿了头的狼毫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赵昌平当时以为他只是在熬夜处理积压公文。
问对持续了將近半个时辰。
堂下再没有人举手了。
不是不敢问了。
是问不出来了。
能问的都问了。
司徒砚秋站在堂前,背著手。
他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比开始时沙哑了几分。
官帽依旧搁在案角上。
从头到尾,没有一道题难住他。
堂下的百余人看著他。
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试探。
只有一种东西。
服。
司徒砚秋拿起官帽,重新戴回了头上。
他整理了一下帽翅,走回案后坐下。
“考功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恢復了最初的平稳。
“方才提问之中,有几位的问题切中要害,且所言显示对本署事务確有研究。”
“仓庾曹,已有宋沛恩权知主事。”
“武备曹副手李崇山,即日起权知武备主事,署理卫所裁撤善后及保甲联防试点。”
“籍田曹副手吴定邦,即日起权知籍田主事,署理田赋徵收与佃户安置。”
“工曹录事张庆年”
堂下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你方才问桥樑修缮时,提到了月河桥东侧桥墩的地基侵蚀问题。”
“那个问题本官没有答你,不是答不上来,是你说得比本官更清楚。”
张庆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即日起,你权知工曹主事。”
“城防修缮、桥樑道路、官营作坊,全归你管。”
张庆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领命!”
司徒砚秋將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堂下其余的人。
“以上各署权署主事,品级由本官签发手令暂行升授,后续一併上报吏部补办銓选手续。”
“春耕三日之內必须全面启动。”
“各曹署今日下衙之前,將各自的急务清单交到州丞赵昌平手中,由赵州丞统一匯总,明日辰时集中会商。”
“从今往后!”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
“酉州的州府,不养废人。”
“散了。”
百余人齐齐拱手。
“谨遵知府大人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