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砚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条路,分田。”
“八千四百亩按人头均分,优先分给原本就在当地佃种的佃户,因为他们熟悉那片地,不用重新適应。”
“分完之后,每户实得不足三亩,不够一家嚼用。”
“第二条路,以工代賑。”
“城防要修,桥樑要建,春耕缺人手,官仓缺搬运。”
“从三千余户中抽调壮丁,编入州府徭役名册,按日给粮。”
“既解了用工荒,又让佃户有饭吃。”
“第三条路,借牛借种。”
“与各县乡里的小地主协商,由州署担保,將佃户分散编入各村。”
“佃户替地主种田,地主提供耕牛和种子,收成按四六分。“
“这条路不需要官府出一亩田,但需要本官亲自下帖子请各县里长乡正来谈。”
他收回手指。
“三条路並行,一个月內可以稳住局面。”
“秋收之后,根据各县荒地开垦情况再做调整。”
卫离站在原地,嘴巴合不拢。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那不是纸上谈兵。
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方案,都落在了实处。
堂下静了几息。
忽然,角落里有人出声了。
“下官斗胆。”
一个两鬢斑白的佐官从人群中侧出半步,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下官想请教知府大人。”
“如今酉州卫所被裁撤重建,仅留二百兵额。”
“可酉州八县地域辽阔,山匪时有出没。”
“二百人守一座州城已属勉强,各县乡里的治安当如何维持?”
司徒砚秋看了那人一眼。
“你是?”
“下官从八品武备曹副手李崇山。”
“在州卫所军籍房管了十一年的兵册。”
“问得好。”
司徒砚秋点了一下头。
“二百人確实不够。”
“但朝廷的飭令写得明白。”
“兵额只许二百,超额以谋逆论。”
“这条线碰不得。”
“所以不能往兵额上想办法,得往编制外想。”
“永安十四年,户部侍郎周崇原向圣上上书,建议在各县推行保甲联防之制。”
“县以下设保,每保十户,设保长一人。”
“遇匪情,由保长召集丁壮,配合官兵围剿。”
“此制的关键不在保长,在於保与保之间的联防预警。”
“一保遇袭,鸣锣为號,相邻三保的壮丁须在半个时辰內赶到增援。”
“如此层层相扣,等於將全县的丁壮变成了一张网。”
“酉州地广人稀,保甲联防的间距要比平州拉大一倍。”
“初期可在匪患频繁的石门、南陵两县先行试点,半年后视效果推广全州。”
李崇山听完,呆了两息。
“周崇原的保甲疏”
“下官在军籍房翻过旧档,只看到一笔带过的批註,从未见过完整的方案。”
“大人是从何处读到的?”
“修文院。”
司徒砚秋淡淡道。
“我在修文院待了三个月,把歷年呈报中枢的各类奏疏翻了个遍。”
“周崇原的保甲疏在永安十五年被圣上留中不发,此后便石沉大海。”
“但他写的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当时朝中不愿多事,没人肯推。”
李崇山的面孔上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
他低下头,拱了拱手,退回了人群。
堂下窃窃私语的声音变了味道。
方才是看热闹。
如今多了几分別的东西。
另一名佐官壮著胆子走了出来。
“知府大人,下官是籍田曹副手吴定邦。”
“想请教大人一事。”
“说。”
“酉州的驛传系统,自朱家倒台后几近瘫痪。”
“州城到各县的驛路年久失修,驛马大半被缉查司徵调带走。”
“如今公文传递全靠人力步行,从州城到最远的广安县,一封公文走上五六日是常事。”
“大人打算如何整顿?”
司徒砚秋走到堂前那张摊著舆图的条案旁。
“驛马短缺,短期內无法解决。”
“但驛路可以分段整修。”
他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酉州的驛路有两条主干道,南北各一。”
“主干道的路基尚在,问题出在支线上,从主干道岔入各县乡里的支线路段,多数已被雨水冲毁,或被杂草覆盖。”
“整修驛路不需要全线铺石板,那花费太大,酉州出不起。”
“但可以徵调各县的徭役壮丁,分段清理路面、填平坑洼、在易涝路段铺设碎石排水。”
“工期一个月足矣。”
“驛马不够,可以改用接力制。”
“每隔三十里设一处简易驛铺,配骡马两匹。”
“公文到了驛铺,换骡马不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