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了好一阵子。
百里札坐在王座上,看著跪在地上的百里元治。
殿里的光线昏暗,投在这个乾瘦老人的背上,將他的身影压成一片扁平的灰色。
百里札的面部肌肉微微鬆弛了一些。
不是信任。
他这辈子没有真正信任过这个老人。
也不是感动。
他百里札不是会被一两句请罪之词打动的人。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看清楚了一件事。
百里元治的確在棋盘上做了一桩大买卖。
铁狼城丟了。
五万游骑军折了三万五千。
这是帐面上的损失。
但是。
苏承锦如果死了。
安北军群龙无首,短则一年,长则数年,绝无北进之力。
而那五万游骑军的兵源,七成来自西部各中小部族。
这一仗打完,西部族长们的本钱都赔进去了。
他们连在王庭里叫嚷的底气都没了。
而赤勒骑、羯角骑、巴勒卫。
王庭三柱,毫髮无伤。
百里札的嘴角再次翘了起来。
这次翘得比方才更深。
他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走到百里元治的面前。
弯下腰,双手抓住百里元治枯瘦的胳膊,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国师何罪之有。”
百里札的声音变得柔和了。
柔和得连百里穹苍都打了个愣。
“此乃不世之功。”
百里札一字一顿。
他的手拍了拍百里元治的肩膀。
力度不轻不重。
“我大鬼国有国师,是大鬼之幸。”
百里元治颤巍巍地站直身体,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的感恩。
“大王”
百里札鬆开手,转过身,走回台阶上。
他没有急著坐下。
站在王座前面,面朝殿中。
他的视线扫过达勒然,又落在羯柔嵐身上,最后收回来。
“达勒然、羯柔嵐。”
“此番以身犯险,刺杀敌首。”
“非但无罪。”
“有功。”
“赏。”
达勒然和羯柔嵐二人没有多说,只是行了一礼,以示感谢。
百里札坐回王座上。
殿中的氛围已经完全变了。
方才的肃杀和压抑被衝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和躁动。
族长们的脸上,有人已经在笑了。
虽然笑得小心翼翼,但那股子劫后余生加上天降横財的喜气,怎么也藏不住。
百里札环视殿中一圈。
“既然安北王已是將死之人。”
“诸位以为。”
“我军如今当如何行事?”
“是否应当立即集结精锐,趁其主帅生死未卜,军心动盪之际。”
“一举收復铁狼城?”
话音落下。
百里穹苍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方才的失算让他丟了面子,他急需一个翻盘的机会。
“父王!”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声音比方才还要高亢三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安北王中了腐血草入肺腑,十死无生!”
“他手下那些刀兵再厉害,没了主心骨,也不过是一群散沙!”
百里穹苍挥舞著手臂,锦袍的宽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铁狼城本就是我大鬼疆土!”
“被南朝人窃据,乃国耻!”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儿臣请命!”
“集结赤勒骑五万、羯角骑三万、並各部兵马数万!”
“合兵十万以上,直扑铁狼城!”
“將南朝军杀个片甲不留!”
“夺回我们的城!”
他越说越亢奋,最后竟然回身面对列座的族长们,张开双臂。
“诸位族长!”
“难道你们不想报仇吗?!”
“难道你们不想拿回自己的牛羊、自己的草场、自己的尊严吗?!”
殿中有几个族长被他的话鼓动了,面露激动之色。
但更多的人眼神闪烁,犹豫不定。
就在这个时候。
一声不急不缓的咳嗽声,从殿堂左侧传了过来。
百里元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特勒所言,气吞山河,老朽佩服。”
百里穹苍眉头一拧,转过身来盯著他。
百里元治没有与他对视。
他只是低著头,用一种极为恭敬的语气,面朝百里札开口。
“但老朽有几句不合时宜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百里札坐在上面,微微抬了抬下巴。
“说。”
百里元治清了清嗓子。
“其一。”
“游骑军惨败。”
“端木察所部五万骑兵,跑回赤金城的不足一万五千。”
“剩下的三万五千人,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