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平稳地飞起来,蜻蜓似的从阳光中穿过。璀璨的阳光顺着窗户,照进静室之中,灰尘在空气中起起伏伏。
姜瑶光独自一人,侧坐在窗前的榻上。
白金色的光斑照在她的眼皮上,滚烫如血。姜瑶光睫毛颤了颤,仍是微微垂着眼,瞥着躺在榻上的人。
他的双眼轻轻闭着,纤长的睫毛被日光照着,投落几片阴影。几缕发丝缠绕在颈窝上,也被太阳照得雪亮。
姜瑶光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神态很满足,像是浸在一场安然的美梦中,嘴角还微微扬起。
姜瑶光看了两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去看飞舟纵横交错的窗格。
过往的记忆,一段段在她脑海中交错。
她重伤垂死,摔落山崖被他救下后,又昏死过去。
半梦半醒,半生半死,她说不了话,听不见声音,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他怀抱的温度。
她昏迷了好几日。
从濒死的痛感中挣扎着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了他。那时他也像这样闭着眼,安静地伏在她的床榻边,沉沉地睡着,柔顺的黑发蜿蜒,落在床榻上。
她静静看着他,只觉得强烈的濒死感渐渐褪去,心里有什么东西逐渐被填满。
她爱他。
姜瑶光伸出一只手,轻柔地触碰死者的额头。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抚摸一片随时会飘远的柳絮。
他滑腻的皮肤,带着冷血动物皮肤一般的冷,也带着死者特有的灰败颜色,像一朵枯萎的花。
姜瑶光看着他。
忽地,她也像蛇一样俯下身,将活着的额头轻轻贴在死去的额头上,双手紧紧绞住他的脖颈。
额头亲密无间地触碰着,她却无法感知到他的呼吸、心跳……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冰冷的死物。
唯有冷意和死气顺着她的手、她的头,沾染到她身上,将她全身所有温度,尽数带走。
她爱他。
她很后悔遇见他。
如果时间倒转回三个月前,她不会拉住他的衣袖。她宁愿他没有走过来,宁愿他对她视而不见,宁愿自己殒命在那片仿若没有尽头的林海。
她爱他。
她更后悔,昨夜没对他说出这句话。
后悔、愧疚、绝望、悲恸……所有情绪犹如风暴一般,在她心中聚积,却无处发泄。
她真该失声痛哭。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现在绝不是痛哭的时候!
姜瑶光倏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芒。她死死咬住嘴唇,紧攥着手,将泪水悬在眼中。
恃玉——他还没死!!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她就不许自己有一分一毫的逃避,更不许自己掉一滴眼泪!
恃玉!恃玉!
她只觉全部的怒火与仇恨都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姜瑶光用力攥住剑柄,任由剑柄在她掌中留下深红的硌痕。
笃笃笃。
门被敲响了。
邓明仪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师姐,是我。”
姜瑶光勉强咽下怒火,直起身,又恢复最开始看着窗外的姿势:“进来吧。”
邓明仪走进来。
“师姐,伤亡名单已经整理好了。参与此次救援的有三十七人,有十一人不幸殒落,三人重伤,七人轻伤。”
姜瑶光沉默几秒,道:“回去之后,按旧例下发抚恤,葬在英魂冢。”
邓明仪点头。
姜瑶光有些疲惫地叹息一声:“多加一份抚恤。多的从我私库出,他们毕竟是为了救我而死。”
邓明仪仍是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昨日境内曾派出两名弟子进山探查,但这二人迟迟未归,魂灯也已熄灭,想来是遭遇了不测。”
姜瑶光冷笑:“恐怕是遭了恃玉的毒手。将他们也算进伤亡名单吧。”
邓明仪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只是偷偷瞥着榻上的尸体,欲言又止。
她知道姜瑶光与此人关系非比寻常,此时一定不好受,便搜肠刮肚,想要安慰姜瑶光几句。
可嘴唇刚动了动,还没等说话,却突然瞥见姜瑶光侧脸上的肌肉似乎被细微的力牵引,轻轻地动着。
邓明仪眉心一跳,下意识道:“……师姐?”
姜瑶光倏地转过头,与邓明仪对视。
邓明仪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腿弯撞上一侧的花几。刺耳的一声响,她却毫无所觉,心中全被恐惧占满。
她从未如此恐惧过姜瑶光。
那是当然的。
因为她的师姐是天下第一温柔的人。
剑修爱争抢好胜,唯恐退后一步,便让世人看低了自己,她却是其中异类。无论别人如何贬损、挑衅,她总泰然处之,宽容待人。
这才是姜瑶光。
而面前这个姜瑶光,狠睁着眼,瞳孔急剧缩小,黑白分明的眼中还满溢着水光,只是那水光也被仇恨映得血红,红得几乎滴血。
锋利的剑气在这恨意中汹涌地纵横,永不休止。任谁看了她,心头都会泛起恐惧。
比起姜瑶光,她倒更像是一只凶狠的困兽。
想说的话闷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