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长毛,不是风就是雨。
陈峥盯着天边那圈晕光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天气。
南湾那片水域他摸过不下几十回,水深他心里有数,可水底下的暗流是个变量。
晴天正午,日头直上直下地照进水里,能见度勉强能有一丈来深。
要是变了天,云层一遮,水底下就跟蒙了层黑布似的,别说找沉船,连自己的手指头都看不清。
他收回目光,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长绳,铁钩,网兜,皮尺。
铁钩是他爹年轻时候用的,钩尖弯弯的,钩柄上有个环,拴上绳子能使上劲。
钩身生了些锈,他拿砂纸打磨了一下午,磨得锃亮,钩尖扎进指甲盖里能挑出一根刺来。
绳子是从刘秃子那儿借的,新麻绳,还没下过水,一股子桐油味。
他拽了拽,纹丝不动。
网兜是张翠花用旧渔网改的,口大底深,能装不少东西。
还差一样。
陈峥站起来,走进灶房。
张翠花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娘,咱家还有猪肝不?”
张翠花回过头:“猪肝?前天不是刚买了二斤,你拿去钓甲鱼了?”
“不是钓甲鱼。”
陈峥蹲下来,“明儿个下水,水底下黑,我想弄点猪血,装在瓶子里。
万一水太浑,捏碎了瓶子,猪血散开,能把水染红,船上的人能看见我在哪儿。”
这是他从赵老师那本《淡水鱼养殖技术》里看来的法子。
书上说,养鱼的人在深水里作业,身上拴一根长绳。
手里攥一个装了红墨水的玻璃瓶。
遇到紧急情况,捏碎瓶子,红墨水散开,船上的人就知道该往哪儿拉绳。
他把红墨水换成了猪血,一个意思。
张翠花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
把柴火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碗柜前,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个玻璃瓶子,是装罐头剩下的,洗干净了晾在一边。
巴掌大小,广口,橡皮塞子。
“猪血明天早上我去王屠户那儿给你灌。”
她把瓶子递给陈峥,“你……你下水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娘。”
陈峥接过瓶子,看了看。
玻璃瓶透亮,没有裂纹,橡皮塞子严实。
他把瓶子揣进兜里,出了灶房。
院子里,陈嵘正蹲在水缸边上,借着月光磨那把细竹杆。
竹杆是他从南湾边上砍的,挑了最直的一根,竹节匀称,大拇指粗细,一丈来长。
他把竹杆头削得尖尖的,又拿砂纸打磨得溜光水滑。
“嵘子,你磨这干啥?”
陈嵘头也没抬:“探底用。竹杆比铁钩轻,水下使得动。
要是碰到木头,竹杆头能扎进去,拔出来看看竹刺上有没有木屑,就知道是不是沉船了。”
陈峥蹲下来,接过竹杆看了看。
竹杆头削得跟筷子似的,尖尖的,竹刺一根根竖着,摸着扎手。
“你这法子,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我琢磨着,铁钩碰到木头,只能感觉到硬。
竹杆扎进去,能带出东西来。
带出木屑就是木头,带出铁锈就是铁。”
陈峥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话不多,但脑子一直在转。
他把竹杆递回去:“行。明天你拿竹杆,我拿铁钩。”
陈嵘接过竹杆,嘴角翘了翘,继续磨。
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张建国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酒瓶子,瓶子里装的是黄澄澄的东西。
“阿峥,你要的松脂。”
他把酒瓶子往石台上一墩,
“我跑了三家才凑了这两瓶。王老六家有一瓶,他家去年修船用的,剩了半瓶。刘秃子家也有一瓶,他爹留下的,放了好几年了,都硬了,我又加了点桐油化开。”
陈峥接过酒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
松脂的味道冲鼻子,混着桐油味,浓得发腻。
松脂这东西,是木船捻缝用的。
白洋湖上的老渔民,造船修船,都用松脂混上麻丝,塞进船板的缝隙里,干了以后硬邦邦的,水渗不进来。
陈峥要松脂,倒不是修船,是用在别处。
“建国,你知道这松脂咋用不?”
张建国挠挠头:“捻缝呗。咱村的船,哪条不是用松脂捻的?”
“不光捻缝。”陈峥把酒瓶子举起来,月光照在瓶子上,像蜂蜜似的,
“松脂有个特性,在水里也能烧。”
张建国一愣:“在水里烧?”
“恩。你把松脂涂在布条上,点着了,扔进水里,它照样烧,水浇不灭。
因为松脂里头有油,油比水轻,浮在水面上接着烧。”
这是上辈子他在城里打工时,听一个修船的老师傅说的。
那老师傅是个老渔民,年轻时在白洋湖上撑船,见过有人用松脂火把在水面上照路。
松脂火把,风吹不灭,水浇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