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蜡烛烧得更短了。
罗刹端着茶杯,手悬在半空中。
贰心说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她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罗刹才开口:
“那个味儿是什么?”
贰心看着她。
“死人。”他说,“很多很多年前的死人。”
罗刹的眉头皱起来:“听不懂。”
“那是古代人执行献祭仪式的祭祀场所。所以有很多祭品死在那里,即使到了现在,那股陈旧的死气仍旧在发散。”
贰心给罗刹做了简短的解释。
罗刹的眉头皱起来:“然后呢?”
贰心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投影里的港口彻底暗了,只剩航标灯在一明一灭,像某种遥远的心跳。
“然后我们进去了。”他说。
茶室里,蜡烛烧得更短了,蜡泪在黄铜底座上堆栈。
罗刹端着茶杯,手悬在半空中,杯中红茶映着摇曳的烛火,如同凝固的血块。
贰心说完“然后我们进去了”,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并非空白,而象是某种粘稠的、充满铁锈和沙尘的实质,挤压着茶室的空气。
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将他雕塑般的侧脸切割得愈发锋利。
罗刹没有催。
她只是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感觉自己正被那沉默拖拽着,坠入十年前墨西哥那轮巨大、苍白、仿佛亘古不变的圆月之下。
风,贴着峡谷的裂缝嘶鸣。
那不是空气的流动,更象是岩石本身在呻吟,是亿万年来被阳光曝晒、被雨水冲刷、被时间遗忘的骨骼在摩擦发出的哀嚎。
猎犬的咳嗽撕破了寂静,又迅速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没。
“这味儿…像放了几百年的烂肉,还有…几百年的烂肉,哪有肉可以放几百年的。”猎犬使劲抽动着鼻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应该说是,嗯,烤焦了的甜玉米?妈的,什么鬼地方!”
他的抱怨太过夸张,像根针,刺破了过度紧绷的空气里凝结的恐惧。
贰心没回头,只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动作轻得象猫舔舐毛发后的静默。
他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峡谷入口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在绝对的黑暗中折射着从极远处裂隙漏下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光,如同潜伏在林间的夜行动物,冰冷、警觉、不带丝毫多馀的情绪。
在他们面前,峡谷的入口并非信道,更象是大地被某种远古巨兽硬生生撕开的一道狰狞伤口。
两壁高耸的赤红色岩层在月光勉强勾勒出的轮廓下,压迫感十足地俯视着这四个渺小的闯入者,仿佛随时会合拢,将他们碾碎为齑粉。
空气在这里凝滞不动,带着一股冰冷潮湿的腥气,混杂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植物根茎的味道。
“蜘蛛。”贰心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清淅无误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探路。无声。”
代号“蜘蛛”的女人无声无息地从贰心侧后方滑出,象一道融入夜色的水痕。
她卸下了背上略显笨重的16,只留胸前的冲锋枪、一把绑在大腿外侧的匕首和一支拧灭灯头的强光手电。
猎犬帮她拿着16。
她的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关节仿佛没有骨头,贴着嶙峋粗糙的岩壁,将自己塞进了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
她的迷彩服,摩擦岩石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很快便被风的呜咽掩盖。
猎犬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那声音会惊醒沉睡在黑暗中的恶魔。
墓碑则象一块真正的岩石,牢牢钉在入口处稍靠后的位置,沉重的60已被他端在手中,枪口微微下垂,全身肌肉却已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沉默地构建着掩护的基点。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壁垒。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淌。
每一秒,都被峡谷的阴风,和未知的恐惧拉得无比漫长。
猎犬的鼻翼依旧在不断翕动,试图从复杂的气味迷宫中分辨出危险的信号。
贰心则象一尊凝固在阴影里的石象,只有那双在黑暗中微微闪铄的绿瞳,证明他并非死物。
他在聆听,聆听风在岩缝中变奏的旋律,聆听脚下碎石细微的位移,聆听这片古老大地深沉而晦暗的脉搏。
生存的本能,如同野草钻破岩石的顽强意志,在此刻转化为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危险无处不在,但生存的机会,就藏在每一次精准的规避和沉默的忍耐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三声极其轻微、如同鸟喙啄击岩石的“嗒、嗒、嗒”。
“跟上。”贰心吐出两个字,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般滑入蜘蛛探查过的狭窄信道。
动作迅捷无声,落地时脚下碎石竟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仿佛足底生有肉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