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木的目光从毛僵身上移开,落在棺椁上。棺盖翻在墙角,棺身敞着口,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层灰黑色的沉积物。他的目光在棺椁内壁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毛僵身上。
“它不是李淳风。”他的声音不高,但墓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看穿着。”
毛僵身上挂著的布料已经风化了,千年的光阴把丝绸脆成了灰,一片一片地从它身上剥落,飘到地上碎成粉末。但还能看出大致的形制——交领,右衽,宽袖,腰间系带的痕迹。唐代的袍服不是这样的。这是西周王族的葬式。
雪莉杨的瞳孔缩了一下。她不甘心。从京城到西安到古兰县,从广场到龙岭迷窟到这座墓室最深处,路跑了上万里,命搭进去半条。如果这里只是一个疑冢,那龙骨天书的下落就断了。断了就意味着她手腕上那个红色的诅咒印记会继续蔓延,意味着胡八一和王凯旋身上的印记也会继续蔓延,意味着扎格拉玛族最后的后裔将和她的祖先一样,被这个从魔国时代传下来的诅咒一点一点吞噬。
王凯旋没给她继续想下去的时间。“哎呦喂,我的姑奶奶!”他的声音劈了,劈成好几条岔,“现在是谁的墓根本就不重要好不好?咱们面前站着的这个可是毛僵!毛僵你明白吗?刚才要不是四爷拦那一下,马大胆他们已经团灭了!现在首先要考量的不是谁的墓,也不是找什么龙骨天书,是保住这条命!”
吼——
毛僵动了。脚底板踩碎石板上,碎石被踩成齑粉。身体拖着一道灰白色的残影,朝人群最密集的方向撞过来。阴气从它周身往外翻涌,所过之处石板结霜。
吴木迎上去。不是跑,是弹。双脚蹬地,石板从蹬地的那一块凹陷下去,裂纹往四面八方延伸。身体在空气中拖出一道青色的光——惊蛰剑还在腰间没有出鞘,他只是攥紧了拳头,拳锋上青色电弧噼里啪啦地炸开。
两只拳头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毛僵的拳头上覆着白毛,裹着灰白色的阴气。吴木的拳头上裹着青色的电光。两只拳头撞在一起的瞬间,空气从拳缝里被挤出去,发出一声闷爆。冲击波从碰撞点往外扩散,墓室地面上的灰尘被掀起一层,穹顶上掉下来一块碎石,砸在浑天仪上弹开。
毛僵纹丝不动。吴木被震退了五步。靴子底在石板上犁出五道深浅不一的拖痕,最深处石板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石砾。他稳住身形,甩了甩右手,指关节上电弧跳跃的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
墓室里的空气凝固了。王凯旋的嘴张著,下巴像脱臼了似的往下坠。“这这怎么可能?”声音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四爷四爷被震退了?”
雪莉杨的手指攥紧了金刚伞的伞柄,指节泛白。胡八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喉结滚了一下。大金牙的金丝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没有去扶。从精绝古城到这里,从黑沙漠到龙岭迷窟,从行军蚁到蝙蝠群到人面黑腄蚃——不管什么东西站在吴木面前,下场都一样。一拳打爆,一剑劈开,或者往前走一步就炸成碎末。他们习惯了。习惯了吴木不会退。现在他被震退了。那只毛僵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猩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吴木被震退之后稳住身形的影子,像在看一只试图撼动树根的蚂蚁。
雪莉杨的金刚伞撑开了。“我去帮四爷。”伞面在蓝光里泛著暗沉沉的金属光泽。“我有金刚伞,不至于被压着打。”
玲珑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但雪莉杨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不想死就别乱来。”玲珑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板里。“连主人都占不到便宜,你那个破伞有用?去了只会变成主人的累赘。”雪莉杨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反驳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玲珑说的是事实。连吴木都被震退了,她的金刚伞能挡住什么?恐怕连那东西一拳都接不住。
可不去帮忙,吴木一个人能撑多久?撑不住,大家还是要折在这里。
哈哈哈——
吴木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肩膀在抖,全身都在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豹子,忽然看见笼门被人打开了。那笑声在墓室里来回弹,撞在穹顶上弹回来,撞在墙壁上弹回来,撞在毛僵那张长满白毛的脸上弹回来。
“四爷这是咋了?”大金牙把眼镜推回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该不会刚才那一下受了暗伤,出问题了吧?这都生死存亡的时候了,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完了完了。”王凯旋的脸皱成一团,“金爷你指定猜对了。就算没受伤,肯定也因为被那毛僵打退了一步,精神错乱了。这下四爷也指望不上了,你们脑子好使的赶紧想招啊。”
想招?想什么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计谋都是纸。那只毛僵就是绝对的力量——是所有人一起上都翻不过去的一座山。
吴木的笑声停了。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从嘴唇间溢出来,在蓝光里往上飘,飘过眉心,飘过额头,散在穹顶渗下来的水渍里。
“有意思。”嘴角扬起来,不是笑,是一个弧度——猎人看见值得一猎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弧度。“这还是我第一次碰到势均力敌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