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恐惧在狭窄的空间里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从脚底板漫到胸口，从胸口漫到嗓子眼。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住了喉咙。
四面八方的甬道里，蝙蝠群涌出来了。像黑色的洪水从每一条岔口同时灌进来，把甬道的截面堵得严严实实。翅膀和翅膀挤在一起，爪子勾著爪子，密得连火把的光都穿不透。那已经不是一只一只的蝙蝠了，是一面会动的墙，从前后左右同时往中间压过来。幽绿色的眼睛挤在一起，像夏夜的繁星，但这些星星是活的，是会移动的，是在盯着你看的。
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甬道里来回弹，叠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骨头里进来的，顺着颅骨一直震到脑仁深处。
李春来坐在地上，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老蛋攥著铁锹的手在发抖，锹头在空气里画著看不见的圆圈。另外两个弟兄背靠背站着，武器举在身前，尖端抖得像风里的树枝。
老三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目光从左边那个岔口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头顶上那条正在往下渗绿光的裂缝。每移一次，他眼里的光就暗一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手里攥著的那几根雷管上。他的手忽然不抖了——人在真正下了某种决心的时候，手反而不抖了。
“娘的，没有退路了。”他把雷管举到胸前，手指勾住引信的拉环，几根并成一股，像一条用火药捻成的蛇。“被这些东西围住了反正是个死。不如来点痛快的。”
他的拇指抵住拉环，准备往外拽。
“不想死就别乱动。”
吴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老三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硬生生按住了。
老三的手指停在拉环上，指节泛著青白色。“那你说咋办？不用炸药，咱们就慢慢被这些鬼东西啃干净。”
吴木转过身。很慢，慢到你能看见他肩膀上的布料一点点绷紧又松开。他面对着蝙蝠群最密集的方向，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拉得很长，像一棵从地上长出来的树。
“谁说不用炸药就没办法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淡得像冬天河面上那层还没结实的冰。
雪莉杨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她见过这个弧度——在精绝古城，在黑沙漠的沙暴里，在那些没有人觉得能活着走出去的时刻。她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面对着马大胆那帮人，眼睛里有一种从深处自己发出来的亮光。“看着吧。四爷出手，这些蝙蝠近不了我们的身。”
马大胆张了张嘴。他实在想不出来，除了炸药，还有什么东西能挡住这些铺天盖地的畜生。老三也想不出来，手还攥著雷管的拉环，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拉。他在等。
然后吴木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底落在甬道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却像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肩膀往两边微微张开，脊背挺直了。夹克被这个动作撑得绷紧，肩胛骨的位置鼓起两道弧线。
然后气势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变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忽然松开了，像一座蓄了太久的水坝忽然开闸了，像一层蒙在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忽然被从里面撕开了。
吼——
一声龙吟从他体内炸开。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胸腔的最底下，从丹田的位置，从骨头缝里，从每一寸皮肤底下，同时炸出来的。那声音太沉了，沉到不是从耳朵里听进去的，是从骨头里震进去的。太亮了，亮到不是声音，是一种带着声音的光，从吴木的身体里往外辐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以吴木为圆心，二十步之内，空气变重了。重到马大胆觉得肩膀上像被压了两袋米，重到老三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重到李春来直接从老蛋的胳膊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回地上。不是他们想跪，是身体不听话——像兔子被鹰盯上的时候，腿会自己软掉。
老三手里那几根雷管的引信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泥里。他没有去捡。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被那声龙吟震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马大胆的嘴张著，从吴木迈出那一步开始就没合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不是人。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狠人多了去了，但那些人再狠，也还是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不是。
蝙蝠群撞上了那道看不见的边界。
二十步。那道边界像一堵透明的墙。第一批冲进来的蝙蝠，身体在越过边界线的瞬间僵住了。翅膀停止扇动，爪子停止挥舞。它们保持着飞行的姿势，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冻住了。然后——
砰砰砰砰——炸开了。
不是一只一只炸开的，是一片一片炸开的。黑色的血雾在甬道里蓬蓬地炸开，把火把的光都染暗了一瞬。碎肉溅在洞壁上，溅在穹顶上。那些碎肉还在抽搐，还在冒着热气，在火把的光里泛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暗光泽。
第二批撞上来。第三批。第四批。它们被后面的同类推过来，然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