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猛地转过头,脖子上的青筋从领口里鼓出来,一跳一跳的。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红的那种红,是血丝从眼白深处炸开的那种红,像瓷器上细密的裂纹。
“住口!”
声音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在狭窄的甬道里弹了好几个来回,撞在洞壁上,又弹回来,震得火把上的火苗都晃了两晃。马大胆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撞上了洞壁上凸出来的一块石头,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没敢出声。
“我两个兄弟现在生死不知,你让我就这么回去?”胡八一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棉袄下面的纽扣绷得紧紧的,随时要崩开似的。他的拳头攥在身侧,指关节泛著青白色,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四道深深的月牙印。
王凯旋就不用说了。从精绝古城到这古兰县,从沙暴里背着他跑出来的那条命,从旅社二楼跳下来时推了他一把的那只手,从大巴车里被手雷顶着胸口时还冲他挤眼睛的那张脸。胡八一这辈子交的朋友不多,能过命的更少,王凯旋算一个。
大金牙呢?大金牙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一个在潘家园倒腾古董的生意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腰还不好,跳个二楼都能把腰闪了。可这一路上,大金牙没有一句怨言。被李春来骗了,他没怨;被马大胆追得跳窗,他没怨;被手雷吓得脸都白了,他还在想办法说俏皮话让大家松口气。这样的人,胡八一放不下。
马大胆靠在洞壁上,后脑勺抵著那块石头,两只手在身侧摊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龙岭迷窟吗?”他的声音在甬道里听起来比在地面上更闷,像是被头顶上几十米厚的土层压住了,每个字都要从土里挤出来,“就因为底下跟蜘蛛网一样,少说也有上千条通道,横的竖的斜的,交叉的平行的断头的,走错一个岔口就别想出来。”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朝头顶上戳了戳。
“俺爷爷那辈,村里有人不信邪,带了三条猎狗下去。猎狗,你知道吧?那鼻子比人灵一万倍。三条狗,一条都没上来。后来有人在龙岭西边的山沟里捡到一条狗腿,就一条腿,别的什么都没有。那腿上的肉还是新鲜的,断口齐刷刷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俺觉得下去救人,跟找死没区别。”
缩在马大胆身后的李春来把脑袋探出来半截,又缩回去了,像一只受了惊的乌龟。他的声音从马大胆的肩膀后面传出来,又细又抖:“俺也觉得这不不明智。”
胡八一没有说话。他的拳头还攥著,但肩膀上的那股劲松了一点,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弓弦被人轻轻按住了一头。不是不怒了,是把怒气压下去了,压到胸腔最底下,压到它能自己冷却成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转向吴木。火把的光从侧面照在吴木脸上,把他的颧骨和下颌线照得轮廓分明,眼窝陷在阴影里,看不清里面的光。
“四爷,您怎么看。”
吴木的目光从甬道深处收回来。刚才所有人都盯着胡八一和马大胆争吵的时候,他一直在看那条甬道。不是看,是听。他的头微微侧着,耳朵朝着甬道深处,像一个人在听远处传来的火车声。
“马大胆说的是实话。”他的声音很平,“下面的情况不清楚,通道又多又乱,对我们不利。”
马大胆的脸色松了一点,像被人从脖子上松了一圈绳子。
“但我们不能就这么走。”吴木的下一句话让马大胆刚松下来的脸又绷紧了,“先救人。人没找到,谁也别提回去的事。”
他转向雪莉杨:“窜天绳拿出来。”
雪莉杨已经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了。窜天绳是搬山道人一脉传下来的东西,不是普通的登山绳。绳子有小拇指粗细,用三层麻丝绞成,中间夹着一根极细的铜丝,既能承重又不容易被割断。她把绳子的一头系在洞口边上那块最粗的钟乳石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搬山特有的绳结,拽了两下,纹丝不动。然后把绳子的另一头甩进了王凯旋掉下去的那个洞口。
绳子落下去,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传不上来。洞口像一个张开的嘴,把绳子吞进去,连个回响都不给。
马大胆的脸在火把的光里抽搐了一下。他看看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又看看吴木,再看看洞口,嘴唇动了动:“疯子。你们就是一群疯子。”
他把手往洞口的方向一甩,像甩掉一只爬上手背的虫子:“要去你们去。我和我的弟兄不陪你们送死。”
吴木转过身。这个转身的动作不快,但马大胆的声音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不是吴木做了什么,是吴木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火把的光还是照在他脸上,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但马大胆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升上来,顺着小腿肚、大腿根、后腰,一路爬到后脑勺。那股凉意他很熟悉。刚才在广场上,那个穿黑风衣的女人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身上就是这种感觉。
“这可由不得你。”吴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钉进去就拔不出来,“人没找到之前,你们得跟着。”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