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的发动机嗡嗡地响着,整个车身随着怠速微微抖动,像一头趴在地上喘粗气的老牛。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味和廉价烟叶混在一起的气味,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车窗玻璃上糊著一层灰扑扑的泥点子,照在人脸上,每个人的脸色都像生了病似的难看。
胡八一坐在靠窗的位置,后脑勺抵著冰凉的车窗玻璃,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的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从旅社二楼跳下来的时候,他的脚踝在落地时崴了一下,这会儿肿了起来,把鞋帮子撑得鼓鼓囊囊的,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针往骨头缝里扎。
王凯旋坐在他旁边,整个身子瘫在座椅里,像一滩从高处摔下来的肉。他的肚腩把棉袄撑得圆滚滚的,随着喘息上下起伏。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汇成一颗,滴在胸口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哆嗦。刚才从二楼窗台往下跳的那一下,他是最后一个。大金牙是被他推下去的,胡八一是自己翻下去的,只有他是真真正正闭着眼睛往下栽的。落地的瞬间,他的脚底板震得发麻,那股麻劲顺着腿骨一直窜到后腰,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大金牙缩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袍,袍子的下摆从跳窗时就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白花花的棉花,风一吹,棉花絮就跟着飘。他的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左边的镜片上裂了一道细细的纹路,是被窗框磕的。他用袖子擦著额头上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袖子都湿了,汗还在往外冒。他那两颗标志性的大金牙在发抖的嘴唇后面时隐时现,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像两颗骰子在碗里晃。
“好险。”大金牙的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尖,“差那么一丁点儿就被黏上了。还是胡爷您脑子快,要不是您当机立断,咱们仨这会儿估计已经在人家后院被审上了。”
王凯旋缓过来一点劲,抬起眼皮瞅了大金牙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金爷,您这话说的,光谢老胡不谢我?要不是胖爷我在您背后推那一把,您现在还趴在窗台上哆嗦呢,哪能坐在这儿喘气?”
大金牙一听这话,脸都绿了,金丝眼镜后面的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胖爷,您不提这事还好,一提我这腰到现在还疼着呢。您那一推,我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要不是楼下正好堆著几个沙包,我大金牙这条老命今天就算交代在古兰县了。”他一边说一边揉着后腰,龇牙咧嘴的,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再说了,当时您那脸白的,比我这棉袍子里头的棉花都白,您也好意思说我?”
王凯旋正要还嘴,胡八一忽然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喝道:“行了,都别贫了。车子还没动,那些人随时可能追上来。把脑袋缩下去,别往窗外看。”
王凯旋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老胡,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那群人傻不拉几的,脑子转得比磨盘还慢,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的车早就出城了。就算他们真追上来了,胖爷我一个人也能——”
他的话没说完。
汽车站广场的尽头,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面上,忽然扬起了一阵灰。灰是从街角拐过来的地方升起来的,先是一小团,然后越来越大,像一锅烧开的水冒出来的蒸汽。灰里裹着人。密密麻麻的人。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量不高但横著长的汉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手里提着一根铁锹,锹头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子。他身后跟着几十号人,有的拿铁锹,有的拿锄头,有的攥著木棍,有的赤手空拳但脸上的横肉绷得跟石头似的。他们的脚步声汇成一片,轰轰隆隆的,像一面鼓从地底下往上敲。
王凯旋的笑容僵在脸上,翘著的二郎腿慢慢放了下来。
“老胡。”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干,像嘴里含了一口沙子,“我这嘴是不是开过光?”
胡八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王凯旋,死死盯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人群。李春来的脸在人群里忽隐忽现,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挂著一个得意洋洋的笑,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他跑得不快,但跑得很卖力,两条腿倒腾得跟风车似的,嘴里还在喊著什么,声音被脚步声淹没了,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
“你不是说你能对付吗?”胡八一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胖子,你刚才不是说他们追上来你也能对付吗?现在人来了,你上吧。我脚崴了,金爷腰伤了,就你全须全尾的。胖爷,看你的了。”
大金牙也跟着点头,点头的频率快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眼睛里的光全聚在王凯旋身上,像看一根救命稻草:“胖爷,您刚才那气势,那派头,那叫一个威风。我们俩老弱病残,就全靠您了。”
王凯旋看了看窗外越来越近的人群,又看了看胡八一和大金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我我就是那么一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