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摔了下去。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有人的手伸过来想抓他,可那手没有够著。
他摔进了深潭。
水冰凉,冰得像刀子,从领口、袖口、裤腿里灌进去,扎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喊,嘴里涌进一大口水,呛得他什么都喊不出来。他想游,手在水里乱划,脚在水里乱蹬,可那水太深了,太暗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身体在往下沉,沉得很慢,慢得他能感觉到水从耳朵里灌进去,从鼻子里灌进去,从喉咙里灌进去,凉飕飕的,像那天躺在树下,血往外淌的那种凉。
他听见岸上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哭,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的意识在模糊,眼前的光在消失,手脚越来越沉,越来越不听使唤。
他想,我又要死了?
那点绿光又亮了。
它就在他眼前,悬在黑暗的水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微弱的星。赵伍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看着自己那具还在往下沉的、穿着大红吉服的躯壳,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是觉得累。
“我”他开口,声音在水里闷闷的,模糊不清。
绿光没有说话。
赵伍看着它,忽然笑了。他想起上一次,想起那只雁,想起那张弓,想起那支箭。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可他做到了。
他活过来了,活着回到了家,活着盖了宅子,活着站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再赌一次!”他说。
绿光还是没有说话。它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在问:你确定?
赵伍的魂魄伸出手。
他不知道那只手能不能碰到东西,他只是伸出去,像那天在战场上一样,像那天在营帐里一样。
手伸出去的那一刹那,他摸到了弓。那张弓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他手里了,沉甸甸的,弦绷得紧紧的。
他知道这张弓。他射过它,用它射下过大雁,用它赢回了自己的命。
绿光往旁边闪了闪,照亮了潭边崖壁上的一个洞窟。那洞窟不大,黑黝黝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扑棱棱地飞。
是蝙蝠。
它们被光惊醒了,从洞里飞出来,在黑暗中乱窜,没有方向,没有规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灰烬。
“射中一只。”绿光说。
赵伍没有犹豫。他搭上箭,拉满弓,眯着眼,盯着那些乱飞的蝙蝠。它们飞得太快了,太乱了,根本没法瞄准。可他不在乎。他等。等那阵风从洞口灌进去,等那些蝙蝠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偏的那一瞬。
他松开手。
箭飞出去,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他听见“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钉在了石壁上。
绿光飘过去,照亮了那只蝙蝠。箭从它胸口穿过去,把它钉在石头上,翅膀还张开着,还在微微地颤。
绿光飘回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会儿。
它没有说“很好”,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声。然后它灭了,消失了,依旧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赵伍睁开眼睛。
他趴在潭边的石头上,肚子底下垫著一个人的膝盖,有人在用力压他的背,有人在掐他的人中,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吐出一大口水,又吐出一大口,喉咙里火辣辣地疼。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活了!活了!”有人喊。
赵伍躺在那里,看着那些围着他、满脸泪痕的家丁,看着那顶还停在路上的花轿。他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浑身都在哆嗦。
他想起那个声音,你的阳寿已尽。他又想起那个声音,很好。他还想起那个轻轻的叹息
他不想了。
他让人把他扶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重新骑上马。马换了一匹,温顺的,不惊不乍的。
他坐在马上,腰杆挺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花轿还在那里,鼓乐还在那里,迎亲的队伍还在那里等着他。
“走!”他说。
队伍重新上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顶花轿,看着两边那些看热闹的人,看着远处那个即将成为他岳父的乡贤家的宅院。
他的脸上挂著笑,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轻,翻来覆去地念著同一句话。
你的阳寿已尽。
你的阳寿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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