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了。
赵伍的伤养了大半年,肚子上的窟窿结了痂,又长了新肉,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肚皮上。
走路不碍事,但跑起来喘,扛不动重东西,拉弓更是不行了。膀子使不上力,弦拉不满,手指一松,箭就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连靶子都挨不著。
军中的医官说他这是伤了元气,再待下去也是累赘,不如回家好好养著。
兵部的人算了算他的功劳,又算了算他的伤势,大笔一挥,准他退伍还乡。
赏赐是跟着文书一起到的。白银两百两,绢二十匹,赐田五十亩,永免赋税。
对于一个家里祖祖辈辈种地为生的穷小子来说,这笔钱大得烫手。赵伍捧著那份文书,手在抖,嘴在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蹲在地上,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永免赋税,永免赋税。
他回到家乡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出来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村口的老槐树下挤满了人。
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小时候一起光屁股长大的,有偷过他家的鸡、拔过他家的葱的,此刻都堆著笑脸迎上来,七嘴八舌地喊著“赵伍回来了”“大英雄回来了”。
他爹站在人群最前面,腰还是弯的,脸上的皱纹比走的时候更深了,可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他娘站在他爹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擦了一遍又一遍,等赵伍走到跟前,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摸了摸,又摸了摸,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瘦了。”然后就哭了。
赵伍也哭了。
他跪在地上,给他爹磕了个头,又给他娘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黄土上,闷闷地响。
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扶起来,说使不得使不得,你是大英雄,怎么能跪。赵伍没理他们,又磕了一个。
靠着那笔赏赐,他在村东头买了块地,盖了一所大宅子。青砖到顶,灰瓦盖檐,门前立著两根柱子,漆成朱红色,远远看着就气派。村里人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啧啧几声,说赵家那小子真是出息了。
他又雇了几个仆人,看门的、扫院子的、做饭的、喂马的,都是本村的人,沾亲带故,给他干活也卖力气。赐田租给别人种,每年收租子,够一家人吃得饱饱的,还有余钱。
上门说媒的从村口排到村尾。
有邻村的,有镇上的,有本县的大户,也有外地慕名而来的。
带来的画像堆了一桌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赵伍看了几眼就烦了,让娘挑。他娘挑来挑去,挑花了眼,也拿不定主意。赵伍说,不急,再看看。
他不急。他觉得自己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那天,镇上最有名的乡贤派管家来了。
管家姓周,五十来岁,穿着一身绸缎,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念书。
他先给赵伍道了喜,又夸了夸他的战功,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是乡贤亲笔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说是久仰赵壮士英名,愿将小女许配为妻,不知壮士意下如何。
赵伍捧著那封信,手又抖了。
他认得那个名字。
那位乡贤姓刘,是本县数得着的士绅,家有良田千亩,族中出过好几个秀才、举人,在县里说一句话,连知县都得给三分面子。
这样的人家,肯把女儿嫁给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退伍兵?赵伍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让管家念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才咧著嘴笑了。
“承蒙刘老爷抬爱,赵某求之不得!”
他答应得干脆。管家走后,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天边那轮红彤彤的落日,心里像灌了蜜。白马书院 首发
他知道自己的底细。
种地的出身,不识字,没读过书,除了会射箭什么都不会。在村里人眼里他是英雄,在那些士绅眼里,他不过是个运气好的莽夫。刘老爷肯把女儿嫁给他,那是天大的面子,是人家看得起他。
他要还这个面子。
聘礼备了整整一个月。金镯子、银簪子、绸缎、布匹、茶叶、糕点、猪羊、酒坛,装了满满二十抬。
迎亲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那天一早,赵伍穿上大红吉服,戴上插花乌纱帽,骑上一匹高头大马,带着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村。
花轿在前,鼓乐在后,吹吹打打,热闹得像过年。
看热闹的人站满了路两边,小孩追着花轿跑,老人拄著拐杖站在门口瞧。赵伍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著笑。他想,今天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队伍走到半路,要经过一处崖边。路很窄,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深潭,潭水绿幽幽的,看不见底。
赵伍骑在马上,看着那潭水,心里忽然打了个寒颤。他想不起那个寒颤是从哪来的,只是觉得那潭水绿得不对劲,像一只眼睛,在底下盯着他。
就在这时候,一只野猫从山壁的草丛里窜出来,喵的一声,从他马前蹿过去。
那马受了惊,前蹄一扬,嘶鸣一声,猛地往旁边一偏。赵伍没坐稳,身子一歪,从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