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镇异司的值房依旧阴冷。
沈焕早到了半个时辰,把从兵部带回来的那些画像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灭胡堡的,十年前那座边堡的,三十年前那座更远的堡子的,还有洪武二十年的那张残破不堪的。
他按年代排好,退后两步,看着那些画像不说话。
宋衡推门进来,看见桌上那排人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在沈焕旁边站定,也看着那些画像。
“还是一个人。”他说。
沈焕点点头。
塌鼻子,厚嘴唇,额上的皱纹,眯缝的眼睛。从洪武到嘉靖,一百五十多年,画这些像的人换了不知多少茬,可画里的那个人,始终是那副模样。
“我有预感,他还在那边。”沈焕指著大同的方向,“徒步走的,不会离灭胡堡太远。咱们走了才几天,他走不远。”
宋衡想了想,从桌上那沓公文里抽出几张,指著上面的记载。“你看这些,每一回他出现,都是在打完仗之后。有伤亡,他才会来。没仗打,他就不来。”
沈焕明白了。“所以咱们不能漫无目的地找,得等他出现的地方。
“对。”宋衡把那些纸收拢,叠好,“他要去有死人的战场。咱们要找他,就得去能最快知道哪里打仗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大同镇城。”
大同镇城是大同镇的治所,总兵官驻节之地。全镇的兵马调遣、边报塘报、敌情预警,都汇集到那里。如果周边哪个边堡发生了战斗,总兵府一定是最先知道的。
事不宜迟,两人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画像贴身收好,转身出了值房。
从京师往大同,走的还是上次那条驿路。只是这次更急,马换了两匹,人没歇。
过了居庸关,天地又变成那副灰扑扑的模样。山是秃的,土是黄的,风从北边灌进来,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路边的村子越来越稀,有时走上十几里都见不到一户人家。偶尔经过一个军堡,夯土墙被风蚀得坑坑洼洼,垛口上插著破旗,门口蹲著几个晒太阳的老兵,见了生人,懒洋洋地抬一下眼皮,又闭上。
大同镇城是在第三天的傍晚到的。
城墙比沿途那些军堡高得多,也厚得多。看书君 醉歆璋結耕欣哙青砖包砌的墙面上满是箭痕和炮坑,有的地方修补过,补的砖颜色浅一些,一块一块地嵌在老墙里,像旧衣裳上的补丁。
城门洞子又高又深,能并排走两辆大车。门洞里黑黝黝的,风灌进去,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嚎。
城里的街巷比沈焕想象中宽,也比想象中冷清。铺面不少,粮铺、布铺、铁匠铺、杂货铺,一家挨一家,可大半都关着门。偶尔开着的几家,也没什么生意,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有人经过,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了。
街上走动的人多是军户打扮,短褐,裹腿,腰里别著短刀,走路快而无声,眼神警惕。
两人在总兵府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第二天一早便去投帖。
总兵府在城中央,占地不小,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被风沙磨得面目模糊。门前列著两排亲兵,甲胄整齐,见了来人也不动声色,只拿眼睛上下打量。
沈焕递上锦衣卫的铜牌,说了来意,门房进去通报,过了好一阵才出来,说总兵大人有请。
总兵姓陈,名唤陈越,五十来岁,脸膛黑红,胡子又硬又密,像一把倒扎的刷子。
他坐在大堂上,手边搁著茶碗和一堆塘报,见二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沈焕把灭胡堡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陈越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闹鬼?”他放下茶碗,声音粗粝,“二位上差,本镇管辖百余座边堡,三万兵马,蒙古人秋后就要大举入寇,本官忙得脚不沾地。你们来查一个收尸的?”
宋衡上前一步,把公文递过去。“陈总兵,此人身份可疑,涉及多桩边堡异事,我等奉上命彻查。只求一事,若有边堡发生战事,伤亡较大的,烦请通报一声地点。其余军务,概不过问。”
陈越接过公文,翻了翻,又看了看两人。锦衣卫的牌子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可没有兵部的正式公文,军情大事确实不便透露。他沉吟片刻,把公文递回去。
“行。本官也不为难你们。若有战事,伤亡较大的,派人知会一声。旁的,就别打听了。”
沈焕和宋衡拱手道谢。
正要告辞,门外跑进来一个兵卒,浑身尘灰,甲片上还沾著泥,显然是长途赶来的。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文书。
“报!前日威远堡遭蒙古骑兵袭扰,守军击退之。阵亡七人,伤十一人。”
陈越接过文书,看了一眼,转头对沈焕说:“二位来得巧。威远堡,往西南去一百二十里。阵亡七人。”他把文书放下,又补了一句,“要去的,自己换马。本官的驿马在槽上拴著。”
“多谢!”沈焕抱拳,转身就走。宋衡跟在后面,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跨出总兵府,直奔马厩。
驿卒牵出两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