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某年,秋,大同府,灭胡堡。
北方的天压得很低。
云层像是被谁用脏抹布胡乱擦过,灰蒙蒙地糊在天上,透不出半点日头。风从口外灌进来,裹着沙砾和干草屑,打在脸上生疼。
灭胡堡的夯土墙被这风吹了几十年,早已斑驳不堪,垛口上插著的旗帜却还猎猎作响,旗面上一只绣著“明”字的飞虎,在风里翻卷如活物。
俺答汗部的骑兵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肆虐了不知多少个秋天。从嘉靖十五年第一次大举入寇算起,大同、宣府、蓟州一线的烽火就没断过。
每年秋高马肥的时候,草原上的骑兵便像候鸟一样准时南来,烧杀抢掠,然后赶在冬天封关之前北返。
今年也不例外。
兵部的加急文书昨夜到的。灭胡堡的百户刘勇看完,只是沉默地将那张纸凑到油灯上,看着火舌把它舔成灰烬。他在这座堡子里守了二十年,已经不需要文书来告诉他该做什么了。
“斥候派出去了?”他问。
“寅时出的堡。”副手答。
刘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站上墙头,手扶著垛口,望向北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还有风。无休无止的风。
无名山谷在灭胡堡以北十五里,两山夹峙,中间一条干涸的河床,是蒙古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
斥候们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时辰。身上盖著枯草,脸上抹著泥,一动不动,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头。
领头的叫孙大,三十出头,干了十二年的斥候,在这条线上来回跑了不下一百趟。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趴着,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把命豁出去。
马蹄声是从辰时末传来的。很远,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出来。
可孙大的耳朵动了动,便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整个人伏得更低,连呼吸都收了回去。
声音越来越近。先是闷雷般的震响,从地底传上来,贴著骨头走;然后是铁器碰撞的叮当声,马喷鼻的突突声,人说话的嗡嗡声。最后,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涌出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约莫两百骑。打头的是十几个披轻甲的前哨,后面跟着大队人马,马背上驮著弓、箭壶、套马索,还有几个空着的褡裢,那是准备装抢来的东西的。
没有旗帜,没有号角,松松散散地走着,像一群觅食的狼。
孙大在心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两百。他缓缓地、极慢地将手从身下抽出来,往后面比了个手势。
后面的人看见了。一个传一个,无声无息地,向灭胡堡的方向缩回去。
山谷东侧的斜坡上,明军已经布好了阵。
百户刘勇站在阵前,手按刀柄,面无表情。他身后是一百二十个兵,披着破旧的棉甲,握著刀、长枪和弓弩。
灭胡堡太小,鸟铳只有寥寥数把,主要靠硬弓和几架弩机,都是老物件,弦换了不知多少根,木臂磨得油光水滑。
他们也是老物件。
刘勇看着这些兵,一张张脸他都能叫出名字。有的跟了他十几年,有的才来两三年,可都带着同样的表情——不是怕,是木。像地里的庄稼,被风吹了太多次,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弯腰。
“来了。”副手低声说。
北边的谷口,黑压压的影子涌了进来。马跑得不快,小碎步,蹄子踩在干河床上,溅起细碎的沙尘。
刘勇没有急着下令。他等著,看着那些骑兵慢慢地、懒洋洋地进入山谷。
等到最后一个也踏进了河床,他才从刀鞘里拔出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腰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山谷里凝滞的空气。
“放箭。”
弓弦震响。
第一排箭从东侧斜坡上倾泻而下,带着尖利的啸声,扎进骑兵的队伍里。七八个人应声落马,有的被射穿喉咙,有的被钉在马背上,惨叫声混著马嘶,在山谷里炸开。
蒙古人反应极快。
几乎是在箭雨落下的同时,前排的骑兵已经拨转马头,往谷口退。后排的摘下弓,朝斜坡上还击。箭矢在空中交错,发出“咻咻”的破风声。
“弩机!”刘勇喝道。
几架弩机同时击发。粗大的弩箭带着更大的力道,穿透了皮甲,穿透了人体,甚至穿透了马身。几匹马惨嘶著倒下,把背上的人摔出去,又被后面的马踩过。
“冲!”刘勇举刀,率先冲下斜坡。
一百二十个兵跟着他,像一股浑浊的泥石流,从东侧倾泻而下。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骨头断裂的脆响,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蒙古人开始后撤。
他们不习惯在这种狭窄的地方打硬仗,他们的马跑不开,弓拉不满,人数也不占优势。可他们退得并不慌乱,后排的还在射箭,前排的已经调转了马头。
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兵冲得太快,脱离了队伍。一个蒙古骑兵拨马回转,弯刀划过一道弧光,削掉了他的半边脑袋。
血和脑浆喷出来,溅在旁边的石头上。他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