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动了。
他没有思考,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给宋衡反应的时间。在人面疮话音未落的瞬间,他已如猎犬般飞扑而出!
双手合拢,十指如爪,朝着窗台上那只狸花猫狠狠抓去。
指尖即将触到猫尾的刹那,那畜生纵身一跃。
沈焕扑空,半身探出窗外。
他眼见那团毛茸茸的黑影在邻家屋顶上打了个滚,四爪扣住瓦片,回头朝他发出一声示威般的嘶叫,随即窜向更远处。
没有犹豫。沈焕双手一撑窗台,整个人翻了出去!
“沈焕!”宋衡的惊呼被甩在身后。
午后秋阳斜照秦淮。
沈焕踩上瓦片时,脚下一滑。青瓦经年累月,苔痕暗生。
他稳住身形,目光仍死死锁住前方屋顶上那道灵活的黑影。猫在屋脊上奔跑如履平地,他则每一步都要小心瓦片承重,靴底在倾斜的屋面擦出沙沙声响。
一人一猫,在错落的民居屋顶上展开追逐。
下方街巷传来惊呼。
有妇人指著屋顶尖叫,有小贩的挑子被撞翻,有孩童拍手大笑以为是杂耍。
沈焕无暇理会,他只盯着那只猫。更准确地说,是猫背上那张隐约蠕动的脸。
宋衡没有沈焕那般武功,只得扭头踹开房门疾驰而出,顺着惊呼声的方向追赶而去。
旁边房间的老鸨和张主事来不及整理松乱的衣衫,打开门望着宋衡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沈焕追过三条街,越过七八个院落,那猫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它毕竟是猫,不是马。
当沈焕再次跃过一道巷子上空时,那畜生四足一收,从屋顶边缘纵身跳下!
沈焕冲到屋檐边,见它落入一条狭窄的火巷,钻进一间低矮的棚屋。木板钉成的墙,油毡铺的顶,门虚掩著,窗洞漆黑。
他翻身落下,落地时靴底踏碎一块瓦片。
棚屋的门虚掩。沈焕缓缓推开,侧身闪入,反手将门掩上。
黑暗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棚屋无窗,只有门缝漏进几缕光线,照见尘埃飞舞。另一头传来低沉的“咕噜咕噜”声,是猫在面对威胁时的威吓。
沈焕屏息,让眼睛慢慢适应。他按著腰刀刀柄,一步一顿向前探。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哭声。
不是一声,是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嘶哑的哭声。
有妇人尖利的哀嚎,有老汉低沉的呜咽,有孩童懵懂的抽泣。哭声混著念经声、敲木鱼声、烧纸钱的气息,隐约还有河水的腥味
几天前,一艘从上新河开往水西门的夜航船,因超载加之夜黑,在河中翻沉。满船三十余人,只救起七八个,其余皆溺亡。
捞起的尸体一时无处安置,便暂时在这一带的几间空置棚屋里,等家属认领下葬。
此刻,他所在的这间棚屋,就是停尸之处。
那些哭声,是家属在河边祭悼。
而那些尸体
沈焕刚抬起手,耳边“呼”地一声锐响!
有什么东西横扫而来,劲风如鞭!他下意识侧身一滚,那东西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阵腐臭。未等他站稳,另一侧又有风声袭来!
沈焕拔刀,循着风声来势狠狠劈下。
耳边传来的是刀锋砍入骨肉的闷响。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
沈焕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十几具尸体,正从地上、从墙角、从木板搭的临时尸床上,缓缓站起。
他们有的穿着短褐,有的裹着破袄,有的赤著上身。脸肿胀发白,眼珠浑浊,嘴半张,嘴里塞满淤泥。
他们站立的身姿扭曲怪异,四肢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牵扯,关节反向弯折,头颅无力地耷拉在肩上。
那不是活了过来。
那是被操控的木偶。
沈焕缓缓抬头。
棚屋最深处,靠墙的破烂佛龛上,蹲著一只猫。黄黑色的皮毛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唯独那双眼睛——泛著幽绿的光,死死盯着他。
佛龛里的佛像早已翻倒,滚落在一旁,像个被顽皮家猫扫落的水杯。
无人膜拜。
无人救赎。
只有十几具尸体,在猫背上那张人面的注视下,缓缓围拢过来。
沈焕握紧手中的刀。
刀锋上,还滴著刚刚砍落的、不知属于谁的鲜血。
沈焕的目光扫过围拢而来的行尸。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这些不过是一具具刚从水里捞起的浮尸,肿胀发白,赤手空拳,连站立都歪歪扭扭。
只要避开那些醉鬼不如的脚步,砍断四肢、卸掉关节,便是死物一堆。左侧一具尸体踉跄扑来,挥拳直捣。
沈焕后撤半步,让过拳锋。
这本该是精准的闪避。可就在拳势将尽时,那尸体的手臂皮肤骤然滑脱。
整条臂膀的皮肤如蜕皮般从肌肉上剥离,一端还连在肩部,另一端却像浸了水的皮鞭,挟著腐臭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沉重地抽在沈焕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