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某年,秋,南京夜,鼓楼西街。
亥时末刻,街面已静。
金川河支流的内秦淮在此拐弯,形成一片背街暗巷。
两名应天府衙的捕快正提灯巡夜。
说是巡夜,实则步履踉跄,手里各拎着个锡酒壶,浑身散发著劣质酒气。
年长些的王捕快打着酒嗝,嘴里不干不净:“翠香楼新来的姐儿嗝那腰身,啧啧。”
年轻同伴含糊应和,灯笼在手里晃得像风中秋叶。
巷角阴影里,忽然闪过一道佝偻人影。
二人起初未在意,南京城夜不归宿的流民乞丐多了去,只要不碍事,谁耐烦管?
灯笼光晕无意扫过那人侧脸,王捕快眯眼细看,醉意顿时醒了两分。
是白天在金川门外挨过他鞭子的那个乞丐。
“狗杀才!”王捕快勃然作色,抽出腰间皮鞭,“白日没打疼你是吧?爷教你什么叫规矩!”
乞丐却不动,只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
月光恰好从云隙漏下,照见那物寒光一闪,竟是把利刃短刀,刃长不及尺,却磨得雪亮。
两个捕快浑身一激灵,酒意全化作冷汗。
王捕快慌忙扔下酒壶,从后腰抽出铁尺,声音发颤:“你、你敢持械袭差?放下刀,饶你不死!”
乞丐沉默。
他双手握刀,刀尖微颤,一步步逼近。
二人被迫后退,靴跟磕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年轻捕快腿软,险些绊倒。
退至第五步时,乞丐喉咙里突然爆出一声嘶哑的嚎叫,整个人如疯狗般扑上!
王捕快慌忙举铁尺格挡。
金属撞击声中,短刀擦过他左臂,棉布裋褐应声裂开,皮肉翻开,血立刻涌出。
“啊呀!”他痛呼倒地。
年轻捕快总算反应过来,抡起灯笼狠砸乞丐后背。
竹骨灯笼应声碎裂,蜡烛滚落熄灭。
乞丐身形一晃,短刀脱手,掉在石板缝间。
但乞丐竟未退缩。他低吼一声,俯身张嘴,一口咬在王捕快流血的手臂上!
“嘶啊!”王捕快痛极,另一只手在湿冷的地面乱摸,掌心忽触到一物冰凉,正是那把短刀。
他不及细想,攥紧刀柄,朝着压在身上的黑影狠命一捅!
刀身没入腹腔的闷响,在寂静巷中格外清晰。
乞丐动作戛然而止。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腹部。刀柄颤抖,破旧百衲衣迅速化开一片深色。喉间咯咯两声,似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然后,头一歪,重重垂下。
血从伤口汩汩涌出,沿着石板缝隙蜿蜒。
王捕快喘著粗气推开尸体,瘫坐在地,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和地上渐渐僵冷的乞丐,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年轻捕快呆立一旁,手中半截灯笼杆啪嗒落地。
巷子重归死寂。
只有远处秦淮河上,不知哪艘画舫飘来一缕残破的琵琶声,咿咿呀呀,如泣如诉。
月光清冷,照着这方狭小天地:
一具乞丐尸首。
两个呆若木鸡的捕快。
一地猩红。
次日晨,南京应天府衙。
应天府衙位于城南三山街,坐北朝南,门前立著申明亭与旌善亭,是明代府县衙署标准配置。
捕快司在衙门西侧跨院,三间青瓦房,门口挂著块剥漆的木牌,上书缉捕公所四字。
沈焕与宋衡刚跨进院门,便觉气氛不对。
平日该是捕快们点卯、领签、吹牛打屁的时辰,此刻却异常安静。
几个著皂衣的捕快聚在廊下,低声交头接耳,见二人进来,瞬间噤声,眼神闪烁。
值班的捕头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半旧的青布箭衣,腰间挂著串钥匙。
他认得锦衣卫的服饰,忙迎上前拱手:“二位上差,有何吩咐?”
沈焕亮出铜牌:“北镇抚司办案,想了解近来城中斗殴凶杀案情。另,前日在金川门外当值、鞭打乞丐的那位捕快,请来一问。”
捕头闻言,脸上愁苦之色更浓。
他搓着手,重重叹了口气:“不瞒二位,您要找的王小七唉,出事了。”
“何事?”
“昨夜巡街,被个乞丐持刀偷袭。”捕头压低声,“小七胳膊被划了道口子,扭打间失手把那乞丐捅死了。虽有同僚作证是对方先动手,可终究是条人命。府尊大人已令其停职,在家候审。”
沈焕与宋衡对视。
昨夜他们才议定要寻这捕快,今晨便得知其卷入命案,未免太巧。
“王小七家住何处?”宋衡问。
“鼓楼东街,槐树巷第三户。”捕头答得干脆,又补充,“二位上差若想查验乞丐尸身,可去后衙殓房。只是”他苦笑,“那尸首晦气,怕污了贵人之眼。”
“无妨。”沈焕摆手,“引路。”
殓房在衙门最后方,单独一座低矮砖房,窗棂钉死,门前栽著几丛艾草。
推门进去,阴冷之气扑面而来。